第19章月隐(1 / 2)
季氏的东部市场被全权交给季冰鉴,是季余意料之中的事。即使季冰鉴从来没有接触过类似业务,即使季余刚刚谈下了两个大单子,但他耗尽心力建立与维护起来的客户关系,连同不眠不休付出的时间与心血,轻而易举地在一夕之间变成了别人的功劳。
而既得利益者甚至对此不屑一顾,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怎么这么多文件,都要看吗……哎哥你怎么了,眼睛怎么这么红,昨晚没睡好吗?”
季余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冰鉴,你不要太任性了,既然接手了东部市场,这些就是你必须要处理的。”
季冰鉴恹恹地把脸搁在桌子上:“可是我只想当个音乐家。”
季余道:“有些事不是取决于你想不想,而是取决于你做不做。”
“我真的只想弹弹钢琴,和一个姑娘结婚生子,过普通且轻松的一生。”季冰鉴突然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季余眼底,“哥,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我只是,想活得简单容易一点。”
他的神态突然褪去了昔日的散漫,看起来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甚至让人觉得有些陌生。季余怔了怔,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马上要推的秋季新品,是季氏设立高端产品线、转型轻奢的关键尝试。主打色的样品已经送过来了,你记得审核一下。”季余偏过头去,没有再看弟弟,正色道,“这次的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手机在衣侧震动起来,季余不动声色地挂断,迈步出了公司,径直走向停车场,直到坐进驾驶座才回拨了过去:“杜老板。”
杜威在电话里很愉悦地道:“季大少之前把我赶出公司,怎么现在转了性子,还要与我谈合作?”
季余道:“你我都是商人,商人逐利,因利而合,又何必计较那些旧事。”
“季少说得是。”杜威放声大笑,“不过季氏毕竟是你们季家几代人的心血,季少怎么舍得毁掉呢?”
“杜老板不也在季氏工作多年,又有多深的感情?”季余冷笑,“更何况,季家也从未真正把我当成过季家人。”
杜威这才放下心来,笑道:“既然如此,往后你我多多关照,望季总不计前嫌,互利共赢!”
季余轻轻笑了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杜老板,合作愉快。”
与此同时。
墨绿是当季大衣的主打色调,季冰鉴走进展示间,柔和的暖白灯光通过镜面的反射,如同晨曦穿过林间雾霭,在大衣的绒面上勾勒出深浅交织的光影,更显色调的沉敛深邃,典雅而不失灵动。
他低头比对了手上的设计稿,轻轻吐出一口气:“颜色很好看,版型也很特别,一定可以成为当季爆款。我来签字吧。”
明明置身于充满暖意的灯光下,他却无端觉得有些寒意,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阿星。”
“喂——阿冰!”路洵星捂着嘴,鬼鬼祟祟地道,“我刚打完训练赛上半场,中午休息时间不给玩手机的,我偷偷藏的第二部手机,说话不能太大声!”
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咕咕哝哝地飘过来,季冰鉴忍不住笑了:“我快过生日了,中午一起吃顿饭吗?”
“啊对,你要过生日了!”路洵星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内疚地道,“瞧我都忙昏头了,竟然忘了,还得你提醒。”
季冰鉴的笑意微微一滞:“自从我出国认识你以来,每年的生日都是和你一起过的。后来你回国了,也很久没有一起过生日了。”他顿了顿,才道,“所以,最后再陪我过一次生日吧。”
路洵星张口想要反驳他“最后一次”的说法,然而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还是黯然咽了回去:“好啊。刚好,我也有一些话想对你说。”
电话那端的呼吸声很轻,却清晰地顺着听筒传过来,季冰鉴许久没有回答。
路洵星鼓起勇气,又补充了一句:“——是我藏了很久,一直想对你说的话。以前没有机会说出口,现在好像又太晚了,但总算可以有一个结局。”他最终还是艰难地问出了口,“阿冰……你,你还愿意听吗?”
季冰鉴又微笑起来:“当然呀,我一定洗耳恭听。”
他仰起头,目光落在头顶的吊灯上。灯罩表面是一种雾面的磨砂材质,温润的光晕散开,有如一轮柔和的满月高悬头顶,将沐浴其中的一切变得朦胧而纯净,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虚幻。
季冰鉴挂断电话许久之后,路洵星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心口,却发现那里并不如想象中一般砰砰直跳,无法自抑,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宁静。
他突然起身,急匆匆地跑到宿舍的床头柜旁,拉开抽屉时,双手都有些颤抖,直到翻到那一对墨色的绒布首饰盒时,才终于安下心来。
那是他在瑞士一家纯手工珠宝店买的项链,吊坠分别是月亮与星星的样式,世上仅此一对,没有复刻。不同于一般的情侣首饰有男款和女款之分,这两条项链都是中性风。
半月项链以流畅的弧线勾勒出清冷轮廓,月牙吊坠是一颗天然白玛瑙,光泽温润天成,有如溶溶月色;星星项链延续了相同的设计风格,吊坠是简约的圆形镶座,精雕的星芒纹路间嵌着五角星形状的黑曜石,隐隐透出星辉般的冷光,宛若将整片夜空凝于方寸之间。
当两枚吊坠靠近时,星星吊坠的背面会因为磁性吸附而被月亮环抱,吊坠的背面则会组成一幅完整的宇宙星尘图,万千光辉从其中洒落,光华璀璨夺目。
“啪”的一声轻响,两枚吊坠吸附组合,直到此刻,路洵星才终于能够拾起当初离开那家珠宝店,漫步在苏黎世朦胧烟雨中的那份悸动与心跳。
他曾设想过无数次自己将星星项链送给阿冰时的场景,他会认真地看着那个人的眼睛,笑着说:我把自己送给你了,你愿意收下吗?
可少年时的心境终究被经年的光阴冲刷殆尽,不见痕迹。那些曾以为至死不负的情感,也并不如期许般浓烈如初,更未能历久弥新,而今所剩的,只不过一点点想要补全缺憾的执念而已。
以前每年季冰鉴的生日时,他们都会在伦敦那家最受好评的四川火锅店吃上一顿大餐,然后在饭后一起走过伦敦塔桥和大本钟,傍晚再去西区的剧院看上一场音乐剧。今年吃到的火锅更加地道,食材也更加丰富,也许是太辣的缘故,季冰鉴的鼻尖和嘴唇都是红红的,但还是一个劲埋头苦吃,甚至被呛出了眼泪。
路洵星心不在焉地喝了口奶茶,终于下定决心,把怀里的半月项链拿了出来,推到他的面前:“生日礼物。”
“好漂亮!”季冰鉴惊呼一声,举在眼前细细端详,“阿星你可太有眼光了!谢谢你,我很喜欢!”
“其实,这是一对星月项链,我本来想送给你星星的,自己留有月亮的,这样的话,就像我们拥有了彼此一样。”路洵星笑了笑,发现自己竟能比预想中更轻松地说出那句话,“是的,我曾经暗恋过你。”
他说得很快,却意外地顺畅:“现在已经过去了,你不用有负担。我留着也浪费,这么好看,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所以还是送给你了。”
季冰鉴叫了声:“阿星。”
路洵星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就当是……给十五岁的路洵星一个交代吧。”
“路洵星。”季冰鉴的声音清凌凌地打断了他,“阿星,看着我。”
出乎路洵星的意料,季冰鉴并未露出半分震惊和不解,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那双黑色的眸子温和而平静:“我很喜欢这份礼物,十五岁的季冰鉴,也会喜欢这份礼物。”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或者说,隐隐有些感觉吧。”他微微一笑,“但是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所以就自私地装作一无所知……你现在这样,应该是真的过去了,把话说开也挺好的。”
路洵星也跟着笑了:“我就说,你那么聪明和敏锐,怎么会看不出来。看我这个傻小子一厢情愿还急得团团转,心里快笑死了吧?”
“不。”季冰鉴摇摇头,认真地道,“阿星,没有任何心意应该被蔑视和嘲笑,我很珍惜,也很感激。”
他的指尖缱绻地描摹过月牙状的白玛瑙:“对不起……也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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