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2 / 3)
应寒栀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看着陆一鸣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不是没有见过脸皮厚的人,但像陆一鸣这样,大老远来能面不改色地说要住在她外婆苏北农村老家里,还美其名曰“体验生活”的,她真是第一次见。
陆一鸣把行李箱放在地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手上还沾着洗衣粉泡沫的姑娘。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微的疲惫和倔强照得一清二楚。
“我肯定不添乱。”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还能帮忙。我爷爷走的时候,我感觉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我想看看你是怎么做的。”
应寒栀愣住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而且现在,你回老家了,照顾外婆,穿着旧衣服,做着最琐碎的事。我想看看这一面的你,也想看看……在这样环境里的你,是怎么生活的。”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也太过亲密。
应寒栀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陆一鸣坦然承认,“可能没关系,可能有关系。但我想知道,所以我就来了。”
他重新拎起行李箱:“带路吧,再不回去天就黑了。我可不想在乡下迷路。”
应寒栀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固执得像头牛的男人,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力感。
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走,讲道理他根本不听。
最终,她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跟我来吧。先说好,住不习惯随时可以走,我不会留你。”
“放心,我适应能力很强的。”陆一鸣跟在她身后,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
于是乎,某人就这样拎着他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行李箱,跟在应寒栀身后,踏进了外婆家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他的住宿被安排在了东厢房一间空屋,干净,但家具古旧,带着岁月的气息。陆一鸣放下箱子,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推开木格子窗,窗外是爬满青藤的矮墙和一角菜园。
“挺不错,原生态。”他评价道。
应寒栀没空搭理他的闲情逸致,丢下一句话便匆匆去了厨房:“你自己收拾,我去帮外婆准备晚饭。”
陆一鸣倒也不在意,慢悠悠地打开行李箱,拿出几件换洗衣物和必备用品。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从箱子侧袋摸出手机。信号格微弱地跳动着,但好歹还有一两格。他划开屏幕,看了下时间,这不正好就到了发日报的时间。
他可不是那种只会干巴巴汇报“已抵达”的人。既然郁大主任想知道情况,那他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他倚在窗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起来。窗外,天色渐暗,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
“郁主任,首日报告。”
他先规规矩矩地起了个头,然后笔锋一转,开始了他添油加醋的“纪实文学”。
“历经跋涉,已于傍晚时分安全抵达应寒栀同志的老巢……哦不,老家,苏北琼城董家庄还是徐家村来着的?准确地点待核实。地方是真偏,路也是真绕,但景色不错,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泥土味儿,跟京北的汽车尾气是两个世界。”
“老太太身体看着还行,就是腿脚不便,离不了人,眼神挺慈祥,一见我就笑,应该是对我很满意。应寒栀同志到家后整个人气场都变了,那股在部里的小心翼翼劲儿没了,围着外婆转,说话细声细气,动作麻利得很,一看就是常干活儿的。差点没认出来。”
写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眼厨房方向,暖黄的灯光下,应寒栀系着一条略显陈旧的碎花围裙,侧影窈窕,正低头切菜,鬓边一缕碎发垂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陆一鸣眼神闪了闪,继续低头打字。
“住宿条件比想象中好点,独立房间,窗明几净……据我观察,是应寒栀同志提前回来打扫过的成果。窗外就是小菜园,绿油油的,挺养眼。就是这床是硬板老式木床,跟我家那张定制几十万的床垫没法比,今晚估计得体验一把接地气的睡眠了。”
“重点来了,晚饭!”陆一鸣加重了语气。“应寒栀同志亲自下厨!绝对想不到,她那手厨艺,绝了!简单的农家食材,经她手一弄,色香味俱全。一个清炒时蔬,一个红烧本地土鸡,一个荠菜豆腐汤,还有一个摊鸡蛋。特别是那土鸡,烧得那叫一个入味,肉质紧实又不柴,我怀疑她在外交部屈才了,应该去国宾馆掌勺。”
他不但描述,还特意举起手机,避开应寒栀的视线,偷偷对着堂屋方桌上刚刚摆好的、热气腾腾的饭菜拍了一张,果断附上。
“吃饭气氛也很好,老太太一直给我夹菜,应寒栀虽然没怎么跟我说话,估计还在恼我不请自来,但也没摆脸色,还默默给我盛了碗汤。啧,这汤也鲜得很。跟这儿一比,部里食堂的菜都差点意思。”
“哦对了,村里好像还没通高速网络,我这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发这日报都得找角度。先这么着吧,郁主任您放心,我肯定遵守纪律,不给应寒栀同志添乱,也顺道体验生活,好好度假,看看咱们优秀“前”同事在家的另一面。有啥情况再随时汇报。”
“汇报人:陆一鸣。”
点击,发送。看着“已送达”的提示变成“已读”,陆一鸣满意地收起手机,晃晃悠悠地走向堂屋,脸上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愉快神色。
“外婆,应寒栀,啥时候吃饭啊!光闻着味儿我就饿得不行了。”
……
千里之外,京北。郁士文结束了一个临时会议,回到办公室时已是华灯初上。他有些疲惫地松了松领带,坐到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还有几份文件需要他今晚审阅。他习惯性地先拿起手机,查看是否有紧急消息。
陆一鸣的名字跳了出来,带着一份长长的“日报”。
郁士文点开,目光平静地扫过前面关于抵达、环境、住宿的描述,然而,当看到“应寒栀同志到家后整个人气场都变了”时,他滑过屏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接着是晚餐的描述,这些带着明显夸赞甚至些许夸张的字眼,配着那张虽然模糊却足以显示菜肴用心摆放的照片,像一组连贯的镜头,强行推送到他眼前。
他仿佛能透过文字和像素,看到那个系着碎花围裙、在简陋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看到她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老旧的方桌,看到她或许在昏黄灯光下微微晕红的脸颊,甚至能想象那家常菜肴的香气,以及……陆一鸣那小子大快朵颐、赞不绝口的样子。
“吃饭气氛也很好……应寒栀虽然没怎么跟我说话……但也没摆脸色,还默默给我盛了碗汤。”
郁士文的视线在这几行字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映出他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按下电源键,屏幕再次亮起,那些生动的字句又一次刺入眼帘。然后他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
一种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情绪,如同投入静湖的一颗小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丝涟漪。那并非愤怒,也非不满,更像是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微妙的滞闷感。
他知道陆一鸣性格跳脱,报告里难免有夸大和主观渲染的成分。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小子写下这些时,嘴角可能带着的那种兴致勃勃。这些文字与其说是汇报,不如说是一份带着炫耀性质的游记,而游记的主角,是应寒栀。
是已经与他无关的应寒栀。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在他心尖最不设防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
是的,已经与他无关了。从他最终在她那份辞职报告上签下同意并注明按规办理的那一刻起,从他默许干部司走完所有流程、看着她和母亲收拾行离开郁家别墅的那天起,他们之间那层单薄却也曾真实存在的上下级纽带,就已经断了。他失去了过问她工作乃至生活等任何事情的立场,遑论探知她老家如何、她在至亲面前又是何种模样。
那扇他亲手关闭、也从未想过要推开的窗,被陆一鸣以一种近乎鲁莽的姿态推开了。窗外是他从未想象过的风景:灶台前的烟火气,黄昏下的粗茶淡饭,褪去职场谨慎外壳后自然流露的温软与勤勉……以及,一个年轻男性闯入者近距离的、带着欣赏的观察。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