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2 / 3)
踏上舷梯,踩在坚硬冰冷的积雪上,呼吸间白气瞬间凝成冰雾。空气干净得刺肺,繁星在漆黑的天鹅绒幕布上璀璨得令人屏息,这是远离光污染的世界尽头才有的景象。远处,隐约可见巨大的、在夜色中泛着幽幽蓝光的冰盖轮廓,沉默而威严。
前来接机的是驻绿白岛总领事馆的副领事,一位姓董的中年男士,以及一位本地雇员的司机。董副领事穿着厚厚的防寒服,脸颊冻得通红,看到郁士文和应寒栀时,眼神里的惊讶和好奇几乎掩饰不住,但很快被专业的笑容取代。
“郁……郁同志,应同志,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绿白岛!”董副领事热情地握手,对郁士文的称呼显然斟酌了一下,最终选择了最稳妥的同志称呼,“车子就在外面,我们先回馆里。崔馆长和大家都等着呢!”
行李很多,塞满了越野车的后备箱和后排空隙。车子在清过雪但仍有些打滑的路上缓慢行驶,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雪原,偶尔掠过一两栋色彩鲜艳、造型简朴的房子,像童话里散落在雪地上的积木。
总领事馆位于镇上相对中心的位置,是一栋不算起眼但维护得很好的两层建筑,挂着国徽和铭牌,在冰雪世界中显得格外庄重。听到车声,馆内灯火通明的门厅里立刻迎出来好几个人。
为首的是总领事崔屹,一位年近五十、面容黝黑敦实、目光却十分锐利的老外交官。他身后跟着领事、随员、行政后勤人员等,大约七八个人,算是这个小型馆点的全部中方常驻人员了。大家都穿着厚实的居家毛衣或抓绒衣,好奇、探究、友善、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郁士文和应寒栀身上。
“崔馆,这位是郁士文同志,这位是应寒栀同志。”董副领事连忙介绍。
“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冻坏了吧?快进来暖和暖和!”崔屹嗓门洪亮,热情地伸出双手,先用力握了握郁士文的手,眼神交汇间,闪过一抹心照不宣的复杂神色,他显然早已收到国内详细的通报,对这位大名鼎鼎的随任家属背景了如指掌。
然后,他又亲切地与应寒栀握手:“小应同志,欢迎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战场了!”
众人簇拥着他们进入温暖的室内。馆舍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装修朴素实用,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飘着咖啡和食物的香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简单的欢迎寒暄后,崔屹开始介绍馆内成员。有负责政治调研的李领事,负责侨务领保的赵随员,负责行政后勤兼司机的王师傅,负责文书档案和本地雇员管理的小张……每个人在介绍到自己时,都对郁士文格外恭敬地点头致意,甚至略带紧张。郁士文只是平静地一一回以点头,态度谦和,但那种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气场,依然让这个小馆里的同事们感到无形的压力。
介绍到应寒栀时,崔屹笑着说:“小应是我们馆新来的随员,主要负责领事协助和文化交流相关事务。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要互相关照。尤其是士文同志。”
他转向郁士文,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生活上有什么需要,或者想了解什么情况,随时找我们任何一位同志都可以。另外,馆里一些公共事务,比如图书整理、设备简单维护、甚至帮厨,如果士文同志有兴趣和时间,也欢迎参与。”
郁士文面色如常,微微颔首:“崔馆放心,我明白自己的身份。一切听从馆里安排。我是来陪伴和支持寒栀工作的,不会给馆里添麻烦。有什么我能做的杂事,尽管吩咐。”
他语气坦然,姿态放得很低,毫无架子。这让在场众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欢迎晚餐是馆里厨师老王准备的接风宴,食材有限,但热气腾腾的饺子、肉炖菜和罐头水果,在极寒之地显得格外珍贵温暖。席间,大家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几杯热茶下肚,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李领事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问郁士文:“郁……郁哥,您以前在部里,主要研究哪方面?咱们这儿虽然偏僻,但地缘位置特殊,信息也挺有意思。”他下意识地用了您和请教的口吻,也不知道叫哥算不算逾矩。
郁士文笑了笑,夹了一个饺子放到应寒栀碗里,才回答:“以前接触比较多的是领事保护机制和危机应对。绿白岛这边情况特殊,涉及极地治理、气候变化、资源开发等多边议题,我也在重新学习。以后有机会,可以向各位同事请教。”
他既回答了问题,又巧妙地把姿态放低,将焦点转移。但请教二字,让李领事等人连忙摆手:“不敢不敢,郁哥您太谦虚了!”
赵随员则对应寒栀更感兴趣:“小应,听说你是第一次外派?一来就到咱们这儿,也是缘分!不过别担心,咱们馆虽小,但特别团结!有啥不懂的随时问!”
应寒栀感激地点头:“谢谢赵姐,以后还请多指教。”
这时,王师傅憨厚地笑道:“郁同志,您这趟来,带这么多书和资料,是打算……继续搞研究?”他看着堆在墙角的那几大箱行李。
“嗯,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书,写点东西。这边安静,适合思考。”郁士文平淡地说。
崔屹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笑道:“那敢情好!咱们馆资料室的书都快被我们翻烂了,正缺新鲜精神食粮呢!士文同志要是写了什么高见,可得给我们学习学习!”
“崔馆说笑了,一点个人浅见,不值一提。”郁士文再次轻描淡写地带过。
晚餐在一种表面热络、内里却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大家能感觉到,郁士文虽然以家属自居,言行低调,但他过往的级别、能力、乃至他此刻的平静从容,都让他无法被真正视为一个普通的随任家属。众人对他,敬畏好奇之余,也带着观察。
更让大家觉得有趣甚至有些萌的是郁士文对应寒栀的态度。
分配宿舍时,馆舍条件有限,通常双职工或带家属的,可以分到稍大的套间。应寒栀作为新任随员,本来可能只分到单间。但崔屹显然考虑到了郁士文的特殊情况,直接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带小客厅和独立卫生间的一居室套间,算是馆里最好的住宿条件之一。
搬行李时,郁士文几乎包揽了所有重物,只让应寒栀拿些轻便的。他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暖气、窗户密封性,甚至测试了热水供应。
“这里暖气片可能有点旧,晚上如果觉得不够热,就加额外的电暖器。”
“窗户密封条我看了,还行,但极夜风大,晚上窗帘估计得拉严实些。”
“卫生间防滑垫不够,明天我去问问王师傅那里有没有备用的。”
他事无巨细地叮嘱安排,俨然一副后勤总管的模样,完全颠覆了众人对他是前司局级领导的想象。
应寒栀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不用这么麻烦,凑合能住就行。”
“这里环境特殊,平时工作做足点,避免生病。”郁士文语气自然,继续整理着带来的药品箱,“感冒药、肠胃药、冻疮膏、维生素……都分门别类放好了,需要的时候你知道在哪。”
站在门口帮忙递东西的小张看到这一幕,差点没忍住笑,回去就跟其他人小声嘀咕:“我的天,你们是没看见,郁哥简直是把应姐当……当重点保护对象了!那细心劲儿,跟电视里演的模范丈夫一模一样!可谁能想到他以前是那么大一个领导啊!”
第二天,应寒栀正式开始工作。领馆人少事杂,她很快被安排了熟悉侨情资料、学习本地法律条例、协助筹备一场小型中国文化展示活动等任务。她学得快,态度认真,很快就融入了工作节奏。
而郁士文,则正式开始他的随任家属生活。他果然如自己所说,主动找了些杂事做。先是把馆里尘封已久的图书资料室彻底整理了一遍,分门别类,还做了电子索引。接着,发现馆里那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噪音有点大,他在征得王师傅同意后,凭着以前在部队和野外工作中学到的机械知识,捣鼓了半天,竟然真的减小了异响,提高了点效率,让王师傅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还主动承担了部分帮厨工作。早餐时,大家惊讶地发现,除了老王准备的粥和馒头,居然多了几样精致的小菜和煎蛋。一问,原来是郁士文早起做的。
“郁哥,您这手艺可以啊!”赵随员赞道。
“以前一个人住,随便学了一点。”郁士文淡然道,顺手给应寒栀的面包片上抹好她喜欢的果酱。
更让馆里同事们觉得有趣又感慨的是,每当工作中遇到什么难题,或者对国内某个新政策、国际某个新动向理解不透时,大家总是会不自觉地先想到去请教郁士文。哪怕他只是个家属。
“郁哥,您看这份关于北极理事会最新声明的简报,里面这个措辞,是不是有点新变化?”
“士文同志,国内刚发来的这份领保案例汇编,里面提到的新型诈骗手段,在咱们这儿侨胞里好像也有苗头,您看该怎么提醒比较好?”
“老郁啊,咱们这网络时好时坏,跟国内开视频会议总卡顿,你有啥办法没?”
郁士文从不越俎代庖,总是先温和地表示:“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最好还是按馆里既定流程,向崔馆或者负责同事汇报。”但如果对方坚持询问,他也会在思考后,给出一些极具建设性的思路或背景信息补充,每每让人豁然开朗。但他最后总会补充一句:“这是我个人一点不成熟的看法,具体还是要以馆里决定和寒栀她们业务部门的意见为准。”
他时刻不忘强调应寒栀的业务部门主体地位,把自己摆在纯粹的辅助和家属位置。这种“妻管严”式的自觉和低调,渐渐让馆里同事从最初的敬畏好奇,变成了由衷的亲切和尊重。
崔屹馆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私下里对董副领事感慨:“这个郁士文,是个厉害人物。能上能下,能屈能伸。在这种地方,以这种身份,还能把事情做得这么妥帖,把姿态放得这么平稳,不抱怨,不显摆,反而处处维护小应,支持馆里工作。这份心性和智慧,难怪当年能起来。部里把他放到咱们这儿,到底是惩罚,还是……另有用意啊?”
董副领事低声道:“不管部里什么意思,咱们就按规矩来。不过,有他在,感觉馆里都多了个定海神针。就是……太委屈他了。”
“委屈?”崔屹摇摇头,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我看他乐在其中。有些人,高峰低谷都能安然处之。这绿白岛的冰雪,或许正好能让他,还有小应,都好好沉淀沉淀。咱们呢,就正常对待,该用家属的时候用家属,该请教所谓前高级别领导的时候,也别客气。毕竟,都是为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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