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1 / 4)
惊闻噩耗摧心肝,执孝守灵寄哀思
“仙逝”二字,像一块冰坨,狠狠砸进裴寂的心底,瞬间冻得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仆役身上,却仿佛什么也没看清,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响,反复回荡着仆役那句“老夫人昨夜三更,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手中的经书早已失了力道,“啪嗒”一声坠落在青石板上,书页散开,被风轻轻卷起,又缓缓落下。
张婆婆于他,从来不止是婆婆,更是他半生的依靠,是裴家唯一的暖意。
自他与兄长裴惊寒父母双亡,逃难到杏花村,是张婆婆一手将他们兄弟二人拉扯大,为供养他念书,为让兄长过上日子,婆婆六十多的年纪都要去镇上去周围村落卖豆腐。
岁考前一日,他还托人给府中带了口信,告知张婆婆自己一切安好,待岁考结束便即刻回家,陪她吃一顿热饭,细说读书的乐趣,闲聊同窗之间的趣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句寻常的叮嘱,竟成了天人永隔的遗言。
张婆婆一生温和慈爱,待人宽厚,即便裴家迁居省城,尚未站稳脚跟,她也时常叮嘱府中人,莫要苛待下人,莫要计较得失,若是遇见流离失所的难民,能帮便帮。这般良善之人,本该安享晚年,却在一个寂静的深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连一句告别都未曾留下。
“公子?公子您醒醒!”仆役见裴寂神色呆滞,浑身僵硬,不由得愈发慌张,哽咽着抬头,伸手想触碰他的衣袍,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只能低声呼喊,声音里满是无措。
这一声呼喊,才稍稍拉回了裴寂的心神。他缓缓俯身,指尖颤抖着去捡地上的经书,指尖触到冰凉的宣纸,才猛地回过神来,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也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寒凉。
“你说……婆婆她,走得安详?”裴寂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茫然。
他不敢相信,那个前几日还在叮嘱他保重身体的老人,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没了。
仆役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滑落,哽咽着说道:“是……是安详的。丫鬟今早去唤老夫人起身,见老夫人躺在床上,神色平静,眉眼间没有半分痛苦,想来是昨夜睡熟后,便安安稳稳去了。郎中赶来查验,说老夫人是寿数已至,无病无灾,算是喜丧,只是……只是没能等到公子您回家。”
寿数已至,无病无灾,喜丧。
这些话,非但没能让裴寂的心稍稍舒缓,反倒愈发沉重。
他宁愿张婆婆是偶感风寒,是身染微恙,哪怕他遍寻名医,哪怕他耗尽家财,也能拼尽全力留住她。可偏偏是寿数已至,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他与老夫人,彻底隔在了两个世界,连最后一丝挽留的机会,都未曾给他。
他恨自己,恨自己连日来潜心温习岁考,只顾着追逐功名,只顾着想要给张婆婆、给兄长裴惊寒,给……给上官瑜一个安稳的未来,却忽略了身边最珍贵的陪伴;恨自己没能在张婆婆最后的日子里,陪在她身边,听她再说一句叮嘱,陪她再吃一顿热饭;恨自己许下的“拼得功名,护她安度晚年”的誓言,终究成了一句无法兑现的空话。
“小裴……”李墨站在一旁,看着裴寂悲痛欲绝的模样,眼眶也红了,往日里跳脱的性子,此刻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知晓张婆婆对裴寂的重要性,也明白,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默默陪伴,才能稍稍缓解他的悲痛。
王觉明也红了眼眶,神色凝重而沉痛,他轻轻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裴寂的肩膀,宽慰道:“小裴,节哀。婆婆走得安详,没有承受半分痛苦,这也是她的福气。”
可福气二字,落在裴寂耳中,却只剩无尽的酸涩与悔恨。他缓缓直起身,泪水依旧不停滑落,目光空洞地望着府学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层层院落,望见裴府中那抹再也不会出现的慈祥身影。
他想起儿时在杏花村,寒冬腊月里,张婆婆怕他冻着,熬夜给他缝棉衣,指尖冻得通红,却依旧笑着说“小宝穿上,就不冷了”;想起他第一次断文识字,拿着写满字的纸片给张婆婆看,婆婆笑得合不拢嘴,一遍遍地摩挲着纸片,逢人便夸“我家小宝有出息”;想起他要去省城参加府学,张婆婆连夜给他收拾行囊,往他怀里塞了一把晒干的花生,又反复叮嘱“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念书别太累,实在不行就回家,婆婆养得起你”。
那些细碎的温暖,如同散落的星光,照亮了他颠沛流离的半生,如今却骤然熄灭,只留他一人,在无边的黑暗中,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大哥……时安哥,他们还好吗?”裴寂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几分颤抖。
他不敢去想,裴惊寒和柳时安得知张婆婆离世的消息,会是何等悲痛。
仆役连忙应声:“回公子,大公子得知老夫人离世的消息,当场就红了眼,却硬是撑着没哭,一直强撑着安排府里的事,不肯倒下。大少君陪在大公子身边,一边安抚大公子,一边忙着打理琐事,眼底的红血丝都快布满了,却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只让小的快马加鞭赶来寻您,说务必让您尽快回府,见老夫人最后一面。”
此外,听闻噩耗的赵虎与赵晨敬父子二人忙把裴记食肆的生意维持好,莫要让柳时安与裴惊寒二人再为铺子的生意发愁。
当夜,张婆婆离开之时,八个月左右大的阿仔——裴惊寒哭闹不已,吓得秦叔手忙脚乱,连哄带抱都按捺不住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阿仔小身子蜷在秦叔怀里,小脸涨得通红,小嘴张着不停啼哭,哭声里满是懵懂的不安,许是感知到府中骤然沉凝的悲戚,又或是少了平日里熟悉的温软陪伴,竟半点不肯停歇。
秦叔抱着他在廊下急步踱着,拍背的手都有些发颤,嘴里絮絮念着安抚的话,却无半分效用。
旁侧伺候的仆妇端来温水,想喂些水润润孩子干裂的小嘴,可阿仔偏着头躲开,哭声反倒更烈,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连眉眼间都染着委屈。
府里上下皆被老夫人的事扰得心头沉重,偏这稚子的啼哭撞在满院悲寂里,更添了几分慌乱,秦叔额角沁出薄汗,只盼着柳时安或是裴惊寒能早些回来,唯有他们,才能哄住这哭闹的小娃。
当夜,远在城郊收到噩耗的上官瑜,只觉耳边轰然一响,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指尖攥得发白,连唇瓣都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前阵阵发黑,被小塘搀扶着这才没倒下来。上官府倒台的这些日子,裴家人,尤其是张婆婆对他亲厚逾常,从无半分嫌隙,待他如自家孩子一般,温声细语的关怀,热腾腾的吃食,点点滴滴都熨帖在他心上,早已将裴家当作了自己的归处,将张婆婆视作亲长。
裴寂的心,愈发沉重。他知晓裴惊寒的性子,越是悲痛,便越是要强撑,不肯在人前示弱,可这般硬扛,身子迟早会垮。而柳时安,明明自己也悲痛万分,却还要强装镇定,安抚裴惊寒,打理府中琐事,定然也熬得极苦。
“走……快回府!”裴寂猛地回过神来,挣脱开王觉明的手,踉跄着朝着府学门口跑去,脚步慌乱,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连掉在地上的经书都忘了再次拾起。
此刻,任何功名学问,任何琐碎之事,都不及赶回裴府,见张婆婆最后一面重要,不及陪在裴惊寒和柳时安身边重要。
“小裴,等等我们。”李墨和王觉明连忙跟上,王觉明弯腰捡起地上的经书,紧紧攥在手中,两人快步追着裴寂的身影,心中满是焦急与担忧。
他们从未见过裴寂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那个素来沉稳内敛、眼里有光的少年,此刻浑身都被悲伤笼罩,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王觉明一边赶路一边吩咐身边的小厮去王斋长哪儿说明情况。
府学门口,裴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车夫见裴寂跑来,连忙勒住缰绳,快步上前想要搀扶他,却被裴寂一把推开。
“快!开车!越快越好!”裴寂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句话,声音里的悲痛与急切,让车夫心头一震,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掀开马车帘子,扶着裴寂上了马车。
裴寂跌坐在马车车厢里,双手紧紧抓着车壁,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眼眶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断砸在车厢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悲痛,不敢放声大哭,却又难以抑制心中的痛楚。
李墨和王觉明也跟着上了马车,车厢内瞬间被沉重的悲伤笼罩,两人皆沉默着,没有再多说一句安慰的话。
他们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默默陪伴,才能让裴寂稍稍好受一些。
李墨坐在裴寂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笨拙却真诚;王觉明则坐在一旁,神色凝重,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心中也满是唏嘘。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在追赶着什么,又像是在为逝去的老人送行。
马车一路疾驰,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几分寒凉,吹得裴寂浑身发冷,可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赶上,一定要见婆婆最后一面。
马车疾驰间,裴寂脑海里反复翻涌着那些细碎的过往,翻涌着张婆婆的慈爱眉眼。
他甚至能想象到,裴府此刻的模样:白幡高悬,哀乐低回,下人们神色戚戚,裴惊寒身着素衣,挺直脊背打理后事,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悲痛;柳时安一边要安抚裴惊寒,一边要照料府中大小事宜,还要牵挂着哭闹不止的阿仔,连片刻喘息的时间都没有;赵虎父子或许已经忙完食肆的事赶来,默默守在府中,帮着处理杂务,不肯让裴惊寒夫妇再多添劳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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