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3 / 4)
二人并肩而行,再次穿梭在喧闹的人群之中。
朱雀大街的喧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雅静谧的氛围,往来行人也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谦和,少了几分市井的浮躁。
周懿安一边走,一边给裴寂介绍琉璃厂的过往,言说此处乃是前朝便有的书画集散地,历经数朝变迁,依旧墨香不绝,寻常百姓能在此淘到平价笔墨,文人雅士亦能偶遇孤本真迹,便是官宦世家,也常遣人来此寻访珍品。
裴寂静静聆听,目光不时扫过两旁的书画摊位,只见摊位上整齐摆放着各类字画、笔墨纸砚,有装裱精致的中堂条幅,也有未装裱的素笺小品,墨色浓淡相宜,字迹各有风骨,空气中弥漫着宣纸的清润与松烟墨的醇香,让人心神舒缓。
他抬手轻抚过一叠素笺,指尖触感细腻,眼底泛起几分赞叹:“这般雅致之地,果然名不虚传,比之辽源府学的藏书阁,倒是多了几分烟火与雅致相融的意趣。”
周懿安笑着点头:“琉璃厂的妙处,便在这兼容并蓄。”
不分出身,不分贵贱,只要爱书惜画,便能在此寻得知音,觅得好物。
“前面便是最热闹的书画市集,咱们慢慢逛,若有合心意的典籍字画,世兄送你。”
二人说着,便踏入了琉璃厂书画市集。
市集内人头攒动,却不似朱雀大街那般喧闹,往来行人多是驻足品赏,低声议价,偶有文人雅士围在一起,切磋笔墨,品评字画,语气谦和,神色专注。
摊位上的字画琳琅满目,有古今名家的真迹摹本,也有民间才子的即兴之作,笔墨灵动,各有千秋,引得不少人驻足流连。
裴寂自幼受恩师周文涛教导,精通书法,对字画亦有独到的见解,一路走来,不时驻足,细细观赏摊位上的作品,偶尔还会与摊主低声交谈几句,询问字画的渊源与笔墨技法,神色专注而谦和。
周懿安则陪在一旁,偶尔出言点拨,二人言谈间,皆是对书画的喜爱与推崇,氛围融洽。
逛了约莫半柱香的时辰,裴寂正驻足在一个字画摊位前,细细观赏一幅王羲之《兰亭集序》的摹本,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摊位旁,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心头微微一动,转头对身旁的周懿安低声说道:“世兄,那位公子便是,我那日在福顺赌坊见到的,为我出言辩解之人。”
周懿安闻言,顺着裴寂示意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起初还神色平淡,可定睛细看片刻,眼底的淡然便被无奈与了然取代,甚至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对裴寂说道:“你倒是好眼力,正是此人。只是你可知,这位‘公子’,并非汉子?”
裴寂闻言,满脸诧异,下意识地又看了过去,只见那人身着黑白相间的云纹锦袍,腰间束着墨玉玉带,头发用白玉发冠束起,身形瘦削,眉眼间带着几分媚意,肌肤白皙细腻。
他是真没看出来此人不是汉子,“世兄,你说笑吧?不是汉子?难道是哥儿?”
“我怎会与你说笑,此人是个姑娘,”周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乃是我好友苏学文的小女儿,名唤苏念禾,也是苏家唯一的姑娘。我与苏学文相交十余年,看着念禾从小长大,她性子跳脱不羁,最是不喜闺阁女子的束缚,不爱描眉画鬓,不习针线女红,反倒偏爱书法字画、舞刀弄剑,常常扮成男子模样,溜出府外游玩,苏学文夫妇疼她,却也屡屡被她弄得头疼,屡屡禁足,却总也困不住她。”
裴寂闻言,心中的诧异更甚,再次看向苏念禾,细细打量之后,低声叹道:“原来如此,苏姑娘乔装之术,倒是炉火纯青,若非世兄告知,晚辈当真难以分辨。只是不知,苏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赌坊之中,还特意为晚辈出言辩解?”
周懿安尚未开口,不远处的苏念禾似是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猛地转头望了过来。
当她的目光落在周懿安身上时,先是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方才还桀骜的神情瞬间僵在脸上,连手中握着的字画都险些滑落。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锦袍,想要遮住自己的身形,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周懿安的目光,连压着的声音都有了几分慌乱的颤音。
可慌乱也只是转瞬即逝,苏念禾很快便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抬手拱了拱手,学着男子的模样,朗声道:“这位兄台,倒是眼生得很,不知可否有幸结识一番?”
她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周懿安。
周懿安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又气又笑,迈步走上前,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她的白玉发冠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威严:“苏念禾,你爹让你在家闭门习字,不许你再扮成男子溜出府外,你就是这么‘闭门习字’的?竟敢跑到琉璃厂来,还敢去福顺赌坊那种鱼龙混杂之地,你可知你爹得知后,定会气得跳脚?”
这话一出,苏念禾脸上的伪装彻底破了功,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桀骜的神情荡然无存,连压着的声音都恢复了少女的清脆,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周、周世伯。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我就是出来散散心,顺便来琉璃厂看看字画,谁让家里的字帖都看腻了,女红又那么无聊,哪有这里的书画有意思。”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上前,拉着周懿安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眼神里满是恳求,“周世伯,我知道错了,你就别告诉我爹好不好?我就再逛一会儿,看完这幅王羲之的摹本就回去,绝对不再乱跑,也绝对不再去赌坊那种地方了,行不行?”
说着,她指了指身旁摊位上的那幅《兰亭集序》摹本,眼底满是痴迷,“周世伯,你看这幅摹本,笔锋流畅,气韵十足,虽说只是摹本,却也有七分王羲之的神韵,我找这幅摹本找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在这里见到,你就让我看完,好不好?”
周懿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的气早已消散大半。
他素来疼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知晓她性子执拗,若是强行拉她回去,她定然不会甘心,反倒会闹得不可开交,说不定还会偷偷溜出来。
一旁的裴寂见状,也忍不住轻声劝道:“世兄,苏姑娘既然这般喜爱这幅摹本,不如就让她看完,咱们陪着她,也省得她再到处乱跑,惹出别的是非。再说,苏姑娘本性纯良,想来也只是一时好奇,才去了赌坊。”
苏念禾闻言,立刻眼睛一亮,转头看向裴寂,连连点头:“还是这位公子通情达理。周世伯,你就答应嘛,我保证,看完这幅摹本,就乖乖跟你回去,绝不耍花样。”
周懿安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是抵不过苏念禾的恳求,也心疼她这份对书画的痴迷,缓缓点了点头:“罢了罢了,就依你们。不过说好,看完这幅字画,必须跟我回去,不许再耍花样,也不许再扮成男子溜出府外。”
他目光凌厉地扫了苏念禾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还有,此次私自溜出府外,还去了赌坊,若是就这么轻易饶了你,日后你定然还会再犯。罚你回去之后,将《兰亭集序》临摹一百遍,少一遍都不行,若是让我发现你敷衍了事,下次可就不是这么轻易放过你了。”
苏念禾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苦着脸皱起了眉头,临摹一百遍《兰亭集序》,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可她也知道,这已经是周世伯手下留情了,若是真的告诉了父亲,惩罚只会更重。
她只能不情愿地应了下来:“好吧好吧,一百遍就一百遍,我保证认真临摹,绝不敷衍。”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还是离不开摊位上的摹本,“周世伯,这位公子,你们快来看,这笔锋,这气韵,真是太妙了,尤其是这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摹得简直与真迹别无二致。”
周懿安走上前,目光落在摹本上,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话锋一转,看向苏念禾,神色郑重地问道:“念禾,有件事,世伯要问你。那日在福顺赌坊,你为何会特意为那位裴寂裴公子出言辩解?你与裴公子素不相识,为何会这般维护他,还说他才华横溢,未必输于苏砚之、黄衡阳等人?”
提及此事,苏念禾神色认真了许多,她收起抚摸摹本的手,眼神清澈而真诚,“周世伯,我之所以维护那位裴公子,只是看不惯那些人狗眼看人低,更看不惯苏砚之、黄衡阳他们那般张扬跋扈、目中无人的模样。”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一一细数着那些热门举子的缺点:“苏砚之虽说有些才华,可他太过自负,总觉得自己是江南才子,便高人一等,看不起寒门学子,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傲气,仿佛这会元之位,定然是他的一般;黄衡阳就更不必说了,他能有今日的名声,全靠家族的势力与钱财打点,才华远不及他的名声,却整日摆着世家公子的架子,目中无人,欺压寒门学子;还有林景然,靠着朝中官员撑腰,投机取巧,文章毫无风骨。”
说到这里,她走了几步,多了几分敬佩与赞赏:“至于那位裴公子,虽说出身寒门,却不卑不亢,才华横溢。我曾在乡试朱卷上,见过裴公子写的文章,风骨凛然,立意深远,笔墨遒劲,比之苏砚之、黄衡阳等人,丝毫不逊色。”
“那日在赌坊,我见那些人不分青红皂白,嘲讽裴公子,看不起寒门学子,便忍不住出言辩解。”苏念禾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科场之上,本该凭真才实学说话,而非家世背景。裴公子有这般才华与风骨,理应被人赏识,而非被人嘲讽、被人轻视。我相信,裴公子此次会试,定然能一鸣惊人,绝不会输于那些靠着家世的人。”
裴寂闻言,心中泛起一阵暖意,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寒门举子,竟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这般认可与维护。
他对着苏念禾微微拱手,语气谦和而真诚:“多谢苏姑娘抬爱,晚辈愧不敢当。晚辈出身寒微,唯有苦读勤学,只求能凭真才实学,不负恩师栽培,不负自己的苦读,至于名次高低,倒是其次。”
周懿安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见状,苏念禾愣在了原地,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直直地望着裴寂,仿佛没听清他说的话一般。
方才还侃侃而谈、直言不讳夸赞裴寂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连指尖都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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