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4 / 5)
遇河道淤塞便互相指责,遇转运延误便彼此推卸,诸多事务难以统筹,效率自然低下。
再者,漕运税制混乱,沿途关卡林立,既有朝廷规定的正税,又有地方私设的苛捐,层层盘剥之下,不仅加重百姓负担,也让漕运成本激增,国库所得反被层层克扣,得不偿失。”
说到“人心”二字,裴寂语气加重了几分:“而人心之弊,更甚制度之缺。部分漕运官员借职务之便中饱私囊,要么虚报转运损耗,侵吞官粮;要么收受商户贿赂,放任私船挤占官运航道;更有甚者与沿途劣绅勾结,强征民力却不给足工钱,致使民怨沸腾。
这些弊病,皆因监管缺位、惩戒不严,让贪墨之人有机可乘,让务实干事者心寒。”
话音稍顿,他略作思索,继续道:“若论改良之策,学生以为当从‘明权责、清税制、严监管’三方面入手。
其一,明权责,应归并漕运管理职权,设专门机构统管河道修缮、转运调度之事,明确各级官员职责,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杜绝推诿之风。
其二,清税制,废除沿途私设关卡与苛捐杂税,只保留朝廷核定的正税,并公示于众,让百姓与商户一目了然,既减轻负担,也规范漕运秩序。
其三,严监管,派遣朝廷亲信官员巡视漕运全程,严查贪墨舞弊之事,一旦查实,从重惩处,以儆效尤。同时,鼓励百姓与商户举报违规之举,给予举报者奖励,形成内外监督之势。”
裴寂躬身补充道:“学生浅见,未必周全,还请夫子斧正。”
裴寂话音落下,致知堂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清晰了几分。
学子们脸上满是惊愕与赞叹,先前还带着好奇审视的目光,此刻尽数化为敬佩。
王觉明瞪大了眼睛,低声跟身旁的学子嘀咕:“裴兄这见解也太透彻了,连制度和人心的根源都想到了,比我想的周全多了……”
李墨更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悄悄对着裴寂竖了竖大拇指,眼底满是与有荣焉。
他昨日虽知裴寂学识不凡,却没料到对方在时政策论上也有如此深厚的造诣,竟能把漕运之弊剖析得如此鞭辟入里,连改良之策都具体可行。
讲台上的王夫子也久久没有说话,他原本带着审视的目光渐渐柔和,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赞许。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扫过台下屏息等待的学子,最终又落回裴寂身上,沉声道:“好!好一个‘根源在制度与人心’,好一套‘明权责、清税制、严监管’的改良之策。”
连续两个“好”字,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可,让堂内的氛围瞬间松弛下来。
王夫子捋了捋胡须,继续道:“你初入府学,未参与此次策论写作,却能有如此深刻的思考,既看到了表象之下的根源,又提出了具体可行的对策,远超寻常学子的水准。尤其是你提出的‘内外监督’之法,兼顾朝廷监管与民间监督,实属难得的务实之见!”
被王夫子如此郑重地夸赞,裴寂并未有半分张扬,依旧躬身而立,谦逊道:“夫子过奖了,学生只是结合平日所学与今日听课所得,略作思索罢了。”
“谦逊有礼,不骄不躁,难得,难得。”王夫子连连点头,语气愈发温和,“你既不受功名分班的束缚,往后这策论课尽可常来听,有任何见解也可随时提出。府学就需要你这样有真才实学、敢想敢说的学子。”
“多谢夫子成全。”裴寂恭敬行礼,缓缓坐下。
坐下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学子投来的友善目光,先前初来乍到的疏离感,在这一番策论考校后,彻底消散无踪。
王夫子待裴寂坐下,再次拿起案几上的策论,语气恢复了先前的严肃,却多了几分温和:“方才裴寂的见解,诸位都听清了?做策论,最忌流于表面、空喊口号,要像他这般,既要找准根源,又要拿出切实可行的对策。往后再写策论,都要多向裴寂学学,多思、多想、多结合实际,莫要再犯此前的弊病。”
“学生受教了!”台下学子们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带着真切的信服。
经过方才裴寂的作答与王夫子的点评,他们心中原本的疑惑尽数解开,对策论写作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随后,王夫子继续讲评剩余的策论。
有了裴寂的见解作为参照,他的点评愈发深入浅出,学子们听得也更加专注。
遇到有争议的观点,王夫子还会特意让裴寂分享几句见解,裴寂每次都言简意赅,点到即止,既展现了学识,又不张扬抢风头,越发让学子们心生敬佩。
不知不觉间,下课的梆子声再次响起,宣告着这堂策论课的结束。
王夫子放下手中的策论,叮嘱道:“今日的讲评就到这里,诸位回去后,结合今日所学,重新修改此次的漕运策论,三日后交上来。裴寂虽未参与此次写作,也可写一篇相关策论交上,我亲自为你批改。”
“是,学生遵令。”众人齐声应答。
王夫子微微颔首,走下讲台,来到裴寂案几旁,语气温和地问道:“你既不受功名分班的束缚,我且问你,如今经义学业学到了何处?此前跟着你的先生,都通习了哪些典籍?”
裴寂闻言,连忙起身躬身,如实答道:“回夫子,学生此前随先生修习,已通习《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典籍,经义注解皆能熟练阐释,策论写作也跟着先生练习过数十篇。入府学后,刚听了张老先生的《论语》晨课,今日便是夫子的策论讲评。”
“竟已通习四书,还练过数十篇策论?”王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愈发赞许,沉声道:“以你这般学识,大可去参加童生试,先拿下童生功名,再一路考去院试、乡试,凭你的才学,未必不能博取功名,光耀门楣。”
裴寂闻言,神色平静地躬身答道:“夫子抬爱,只是学生以为,如今时局动荡,各地时有战乱,民生凋敝,此时并非求取功名的最佳时机。学生更想先在府学扎实修习,丰富学识,待时局安稳后,再作计较。”
王夫子闻言,沉默片刻,眼中露出几分赞赏:“你能有这般考量,实属难得。不急于求成,反而能沉下心来做学问,这份定力,许多年长的学子都不及。”
他顿了顿,继续道:“既然你暂时无意应试,那往后那些秀才们的考试,你也跟着来参加。陈夫子专精科考辅导,最擅品鉴学子学识深浅,我让他摸摸你的底,也好根据你的情况,为你量身定制修习方向。”
裴寂心中一暖,知晓王夫子是真心为他着想,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夫子关怀,学生遵令。”
夫子离开后,李墨率先迎了上来,打趣道:“裴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其他学子也围了上来,纷纷围住裴寂,七嘴八舌地请教起来。
“裴兄,你方才说的‘归并漕运管理职权’,具体该如何操作啊?”
“裴兄,你对时政如此了解,平时都读哪些书?可否推荐几本?”
王觉明也挤了进来,憨厚地笑道:“裴兄,往后策论课,我能不能跟你一起探讨啊?有你指点,我肯定能进步更快。”
裴寂一一回应着,语气谦和,耐心地解答着学子们的疑问。
李墨在一旁帮着维持秩序,偶尔也帮着补充几句,两人配合默契。
热闹了好一会儿,学子们才渐渐散去。
裴寂揉了揉眉心,对着李墨笑道:“多谢李兄再次帮衬。”
“咱们是室友,客气什么。”李墨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裴兄,你今日可太给咱们长脸了。”
裴寂无奈地笑了笑,收拾好案几上的笔墨纸砚:“只是侥幸罢了。走吧,咱们先回住处,我还得好好琢磨琢磨王斋长布置的策论。”
“好。”李墨应了声,跟着裴寂一同走出致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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