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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吃席(1 / 2)

温尔闻躺在床上,听到外面扑簌簌的下雪声,雪粒子啪嗒啪嗒溅成黑夜里唯一的交响乐,伴着这声和穿过破窗的风,提心吊胆睡过去。

一夜之间,天地白茫茫一片。

明露起身,最先看到的是水泥天花板,东一块西一块的深色,然后水泥房的四周也结上透明的冰层,挨着木板后门的位置,堆积着一层白雪。

明露看了一圈,掀开被子,今天她的腹部也是完好无损的。起身准备穿衣,隔着十几米和水泥砖的阻隔,明露听到哗啦的泼水声,窸窸窣窣地腐蚀积雪,然后是人声:

“听说你们家死人了?”

“对啊,今天早上给明大海送饭,一摸被子都凉透了,那个脸都硬邦的!”

明露听出后面声音是她妈,明大海估计就是她那个太爷的名字。那个人又问了丧事事宜,明母一一回答,又因着快要过年,那人最后只感慨:“新年大吉的,死个人真是不吉利。”

“是啊是啊,”明母抱着铁盆,最后不大不小的感慨,“得办点喜事冲冲煞。”明露出了门,正好也听到这句话:在这个地方,什么事情能算作喜事?

那人吹口哨,踩着雪嘎吱嘎吱,摇头晃脑往回走,听着心情很是不错。明母抱着盆进屋,也没留意到明露,只是背过身翻那人的白眼,恶意抱怨:“又不用自己做饭,舔着个脸一天三顿净到别人家吃好的!”

明露自然也听到这话,她装作无事发生,站在原地看看天看看地,过了好半晌才肯慢腾腾进屋,脚已经冻得受不了了。

她踏进门,一推开门,堂屋前停着一口大澡盆,盖着半扇门,上面还有斑斑深色的血痕,明露记得这个澡盆、这半扇门以前过年宰猪时用的,现在停在上面的,是个人,用一块积灰、挂着杂物的灰蒙蒙的塑料纸蒙着个人。

中间凹前后凸,这个人驼背。除了那个太爷,不会是别人。

明露看不清他,转身推门进了火柴房,平时冷清的房子,眼下挤满人,女人在犄角旮旯做饭,男人围着火堆取暖聊天,看到明露出现,议论声戛然而止。令人不适的凝视就像癞蛤蟆挂在身上,从头到脚,一点点舔舐,分泌的粘液恶心无比。

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笑,紧接着是无数声此起彼伏的笑,什么话都没说,但又让人感受到在笑声中,他们达成某种默契。

明露看到明母麻木地切菜,头也不回。她瞬间没心思落座,转头去对面的房间,家里人不多,这个房子平时没人生火,冷冷清清,窗户也是通的,寒风嗖嗖往里灌。

明露找了薄被子当挡风被,在下面点烤火炉。明露麻木地烤火,听到有人推门也不出去,他的目的地都是另一个房间,只有新的人出现,那边的哄笑生更喧哗,明露的心只是下沉,一直沉到深不见底的地方。

在尚且不够开化的山村,红事三天白事五天,已经算撑不得场,实则是大操大办,死了人,尤其年纪大的,管它德不德高、望不望重,一律按顶高的规格办,好似死的这个人为村子做出无比巨大贡献。

第两天是采购备席,很多知道的妇女会上门帮忙做饭准备,留在主人家吃午饭和晚饭,到晚上才会回去,不过回去也还要做饭,否则家里的人没得饭吃,又会怪罪她们,是以,明母表面上给每个人都端点好肉让她们带回去,背地里又会咒骂她们只是为了躲懒才来。

明露印象很深,女人们除了吃剩饭,这两天也许会吃得好些,但也不能和男人坐在一张桌上,要么等他们吃完饭、要么就是提前装好饭菜,在外面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吃。看到这些,她更吃不下饭。

明露时常头晕目眩,几度起身时天旋地转,双脚发软。她还是吃不了东西,半夜她坐在床上,辗转反侧,几度饿得睡不着,胃缩着剧痛,抗拒她的厌食。箱子里的零食只开过几包,甚至都没吃完。

第二天下午,明露又在一阵吵闹声中苏醒。她走出门看到一个男人,他高高扬起竹条抽打前面的女人。女人膀大腰粗,被他抽到脚后跟,时不时会跳起来,模样滑稽,围在门口的人看着他们哈哈大笑,男人更愤怒,下手时越发没轻没重。

明露记得她:因为她是个智力缺陷的人,她也会在明家帮忙,不过她什么都做不好,大家只让她坐在一边,等吃饭就叫上她一起。她总是乐呵乐呵地接碗,大快朵颐,围着她的女人嘲笑她狼狈的模样和痴傻的憨态,可她不管,有吃的她就高兴。

女人们总是心疼她,因为她蠢笨,不会做饭,每天都得挨打,男人骂她的声音传得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但是她每天挨打每天不会做,男人的举动也因此沦为笑话,每个人都会调侃他是不是又没吃上饭。

男人咒骂跟在她后面:“缺你吃的了,每天跑别人家蹭吃蹭喝!什么都不要你干了,你还想着跑出去,要不要脸,自己没家吗就到处跑,成天成天不回去,就把孩子丢在家里不管了!”

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人,竟然还要带孩子。明露听到时,两眼昏花,差点倒下去,只有勉强扶着门框才能站稳。

明露甚至不愿意离开四面漏风的水泥砖房,也是从这天开始,下面的木房拉起塑料棚,里面穿出吹拉弹唱的悲歌。明露被吵得睡不着,起身上了砖房屋顶,站在黑漆漆的夜里,看到木屋里的热气腾腾,灯火通明,身着法袍、戴冠帽的法师领三个人,念经、敲锣、拉二胡轮番上阵,好不热闹。

她站在高处,看到房间里走出一队男人,肩抗扁担长棍,手持麻绳,打着灯顺台阶向上进到她脚下的房间里,门哐当撞开,声响在她心底炸成惊雷。

然后窸窸窣窣的人声里,她看到七八个人男人将那口与她一墙之隔的棺材抬下去,停在塑料棚中,将尸体从里面抬出来,放进棺材中,然后用钉子锤死封棺。

砰、砰、砰,每一声都在黑夜里回荡,响彻云霄,一点一点震碎明露的魂魄。

第三天就是请法师做法,让孝子贤孙配合,在棺材前披麻戴孝、磕头送孝,这一夜敲锣打鼓通宵达旦,一直到第二天,请法师算好良辰吉时,准备抬棺入土。

明露这天上午撑不住,露面时已经吃过一轮饭,她只躲在另一个屋子里,在一群小男孩儿的簇拥间,少少吃了点。熊孩子调皮捣蛋得很,不是滋水枪,就上手抢明露口袋里的手机,打翻她的碗,气得明露抬脚踹翻好几个,男孩儿哭着跑出去,留下满地狼藉。这会儿女人忙着摆席做饭,男人到处站着抽烟谈笑,氛围浓厚,自然没人追究男孩儿们,当他们是皮球,随意踢给在场的女人们,一通混乱,更是忙不过来。

明露收拾房间后,站在台阶上,冷眼旁观这场惺惺作态的闹剧:每个人都配合演出,女人坐在棺材前抹眼泪,男人忧愁着抽旱烟,好像假着假着就成了真的。明露的父辈则在法师的指引下,一声拜就磕头,再拜又磕头,三拜又是一个磕头。

真是荒谬。她就站在棺材后,那几个头也像磕给她的,明露觉得晦气,侧身让开,露出头,棺材后跪着的人站起来,看到她。

“明丫头,”棺材正中央的男人冲她招手,他鬓发斑白,明露愤恨瞧着那个软弱一辈子的男人终于在另一个男人倒下后,决定挺起腰杆,一副能堪当大任的大义凛然模样,招呼她,“你也来给你太爷磕一个。”

他一说话,原本热闹的塑料棚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顿时聚焦,齐刷刷落在明露身上,像指哪儿打哪儿的定位导弹。

磕头?给谁?

明露脚底生根,原地不动。

诸多双眼睛瞧着她,分明她站在高处,偏偏是所有人像审判一样,将她视作斗兽场中央的驯兽,必须得乖乖臣服。

见她迟迟不动,男人脸色逐渐发白,双手缓慢攥紧,咬紧后槽牙继续说:“过来给你太爷磕头。”

“我不磕,”明露也握紧拳头,盯着一双双质问的眼睛,它们是如有实质的刀,在她身上肆意凌迟,将她割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漓,“他既不管我、对我也无生养恩情,动辄打骂,凭什么要我跪他。”

在明露为数不多的印象里,他枯槁的脸颊除了抽旱烟时的飘飘欲仙的享受,就是丢出一个女孩换到钱的阿谀,如果她九岁那年没有跑出去没有遇到秦煜书,那她的存在,也不过是这个太爷手里的几张钞票。他有资格受人跪拜吗?干的事情活着不怕折阳寿,死了不知道给自己积阴德。

场面一度下不来台。众人面面相觑,明母姗姗来迟,她看出明露父亲脸上的不悦,他的威严摇摇欲坠,他给明露脸,让她认祖归宗磕个头,她竟然还给脸不要脸!

“人不是已经死了嘛,”明母拉着她下台阶,拖到棺椁前,很是不理解地审视明露,“就算他对你不好,也是你太爷,你知不知道女儿家是没资格跪拜祖宗的,大家伙儿给你机会尽孝,这是认可你!”

认可?

就算生前再多不是,左右不过一句死者为大,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草草了事,生者不能申冤,死者的作恶多端也因为这一死就足以谢罪。

甚至是寿终正寝的死。

“跪啊,”明母一声声催促她,明露始终恶狠狠盯着那个父亲,只有明母摁着她的肩膀,在她膝盖窝狠狠踹下去,强迫明露跪下。周围轰然安静,明露依旧偏头,自下而上怒目而视她的父亲,她被人摁着,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群人女人压着她,让她与明父并排,却跪下去,头被重重摁在地。

咚。

双目赤红盯着那个父亲,他威严得像一座佛,逆光为他镀上金身,眼里只有得意和高高在上的蔑视,瞧着明露的模样像在看蝼蚁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神清气爽地挪开眼,抬起下巴,仿佛赢了一切,傲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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