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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十三】(1 / 5)

容槿的眼眶却酸了酸,心知这个孩子本就骄傲独立,轻易不会向人诉苦示弱,加之多年来母子关系冷漠疏离,他儿时不曾得到过母亲的细心开解,长大后又怎么可能诉说喜怒哀乐?

尤其是对上儿子既诧异又古怪的目光,容槿整个人都被歉疚和懊悔裹挟住,钉在了原地,四肢百骸泛起针刺般的隐痛。

然而陆绥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他有什么不好的呢?见容槿双肩忽然抖动了下,有抑制不住的泪水滑下面颊,他迟疑问:“您这是……?”

“无妨,无妨!”容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匆忙别开脸,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拭干净眼泪,稍缓下那股酸楚,才如常转身回来,含笑的语气还算平静,“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说,你若是不忙,回逢春院喝杯茶,行吗?”

逢春院位于护国寺的后山竹林,原是当年陆准和容槿闹得实在厉害时,各自退后一步的妥协,容槿在那儿住了快有七八年,陆绥年幼倒也常来,也正是因此,阴差阳错地结识了昭宁。

他默许下来,侧开身让容槿走在前面,自己则隔着三步的距离跟着,其余侍女婆子自觉退下了。

一路沉默,直到途经那颗老梨树时,容槿停了停步,忽的道:“当年你捧着那兜青梨来看我时,我没把你当成小煜。”

陆绥没什么表情的冷峻脸庞微微一讶,再度挑眉看向这个熟悉也陌生的母亲。

所以当年,母亲的和善、温柔、笑容,是对他的?

时隔多年,容槿终于开口提及那段黯无边际的往事,后面的话也自然多了,“无论样貌、性情,还是行事作风、个人喜恶,你跟小煜都截然相反,外人不会混淆,我这个当娘的,自然更不会。”

“只是那时我实在太厌恶你父亲了,我们吵了很多次,原本商量好,我给他生个孩子,他就放我和小煜回老家安生度日,谁知孩子生下来,他欢天喜地,兴致勃勃,跟我谋划起咱们一家四口的往后,我便明白,他又骗人。我既恨也怒,却奈何不了权势滔天的定远侯,这份怒最终发泄在怀胎十月的亲骨肉,也就是你身上。”

陆绥眼睫微微一颤,旋即垂下来,目光落在了地上打着旋儿的枯叶,午后日头往西偏移,他周身也蒙上一层寡淡的暗影。

许多尘封在心底以为早已忘却的过往,随着容槿的话语重新浮现。

“你父亲说我病了,疯了,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我越不喜欢你,他越要把你往我跟前抱,看着你小小一团哭得厉害,我心里也如同刀绞,后来你学步说话,识文断字,也总喜欢跑来找我,奶声奶气地问:‘娘,孩儿今日会背诗了,您给听听好不好?’我以为是你父亲教的,对你总是没有好脸,冷冰冰地叫你孽障,滚开,你眉眼失落地耷拉下来,一步三回头,藏在草垛里不肯走,其实我都看见了,到底是血脉相连的骨肉,我怎么忍心呢?”<

“你学坏的那一阵,我恨铁不成钢,嫌恶你比往日更甚,与其说是嫌恶你,不如说是嫌恶我自己,是我识人不清,上当受骗,生下孩子不加教养,让你出去胡作非为,害人害己,我唾弃自己的愚蠢无能,也愤怒你父亲的强权霸道,害怕你变成第二个他。”

陆绥沉默地听到此处,眉宇不禁蹙起一道褶皱,薄唇轻启,想要说些什么。

但片刻后,还是静静地没有打断容槿。

容槿长叹了声,语气复杂,“实际上,你并非如此。你聪颖好学,坚韧顽强,难得的是有颗赤忱善心,做什么都是顶顶好的,你父亲很骄傲,时常到我跟前吹嘘,可真的是他教导有方吗?我不这么认为,你原本就是个性情纯良的孩子,那时我很愧疚,想对你好些,弥补一些,可我又不甘心,我要跟你父亲斗法,决不能让他得意,所以我假装把你当成了小煜,刺他的心,刺着刺着,我的性情也变得喜怒无常,对你时好时坏,甚至利用你出逃,以至于你的性格也……”

“终究是年轻气盛,以为爱恨输赢大过了天,岂不知稚子无辜,如今悔之晚矣。”

说话间,当年的院落已近在眼前。

容槿推开爬山虎肆意生长的木门,随着“吱呀”一声轻响,眼前浮现小童在这里来回奔走的忙碌身影,或喜或悲,或捧着鲜果,或怀抱笔墨,院墙下的小围栏,是他搭来养兔子的,一旁由他栽种的小树苗也已开花结果,繁茂蔽日。

容槿不禁再次潸然泪下,良久才拭泪回身,看向高大如山的儿子,不敢问他心里是否还在埋怨、责怪她,也不敢奢求他的谅解,只试探地祈求道,“绥儿,这么多年,我亏欠你良多,听闻你和令仪的争执,我深知是我作为母亲非但没有给你足够的爱,还伤了你的心,害你官场上如鱼得水,面对感情和心爱之人却会力不从心,今日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跟我说说你的心事和烦恼吗?”

“娘是过来人,或许,或许能为你开解一二。”

陆绥意想不到,怔忪了一瞬。

她找来,说了那么多避之不及的晦涩往事,原是为了赔罪,开解自己?

其实对于“母亲”,他很早之前就没有埋怨也没有期待了,当年的处境和恩怨,母亲有难言委屈,他在求爱的路上也同样理解了父亲的执拗和霸道。

谁都没有错。

他缺失了一份爱,照样可以过得很好。

所以缺失的东西也没有很重要。

可此刻那些曾以为不堪回首的点点滴滴被她用另一种角度说出,她竟比他还记得清楚,他沉寂的心里仿佛有片羽毛轻轻落下,隔着

回不去的光阴,抚了抚年幼的彷徨、无措、失落、孤独、晦暗……

一股奇怪的、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油然而生。

原来它们没有随着他长大成人而消失淡去。

他不再需要母亲,狠心割舍来自母亲的关爱时,它们便乖觉地藏在他骨子里,藏在内心深处。

当他渴求并在意另一份比之还要汹涌浓烈、长久迫切的爱时,它们就要恶劣地出来捣乱了。

耳畔又响起那夜令令不解的质问:“你又何必疑心?”

何必,何必。

他有了“何必”的答案。

——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注】

陆绥再看向慈爱温柔的母亲时,要说内心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是假,毕竟人心肉长,只是要开口倾诉,他似乎也不习惯,无从说起。

半响后,陆绥心平气和地对上容槿恳切又忐忑的双眼,婉拒:“不必了。”

容槿惭愧地勉强笑笑,“是我来迟了,我无意让你为难。”

想了想,她又试着问:“等明日我过府和公主说说体己话吧?”

“也不用,”陆绥再次婉拒,“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能解决妥当,没有做母亲的替儿子出面的道理,这会让令仪打心底里看轻我,对我更失望。”

“怎么会呢?”容槿语气急切,“你十八岁娶的令仪,彼时她也不过十六,少年夫妻的情分最是难得,如今你们还年轻,难免倔强斗气,常言道旁观者清,若有个长辈说和说和,未尝是坏事,你也不要担心,我不会乱说话惹令仪生气的,还是今日我说起那些,让你不好受了?绥儿,我,我……”

“娘,”陆绥无奈地笑了笑,打断她的语无伦次。

容槿当即愣在原地。

陆绥倒没有别的意思,不徐不疾地解释:“我是个心性成熟的男人,不会因为您一番话就轻易感伤,反倒是这番话,让我解了困扰几日的惑结,日子是我和令仪过,这个结自然由我来解,您不必多想。”

容槿总算松了一口气,喃喃道:“也好,也好。”

“哼,瞧你小子能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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