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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宫变(下)(微修)(1 / 4)

宣德二十四年的这个炎夏在一片沉抑肃闷的氛围里如岩浆淌过。

京都各大世家贵族察觉头顶的天要变了,便是婚嫁过寿的大喜事,也办得格外安静低调。

八月十五的清晨,却反常地传来圣上邀文武百官携家眷进宫赴宴的消息。

有不知情的,往传旨的内侍手里塞了一袋银子,暗暗打探。

那内侍掂了掂手心的重量,熟练往袖口一揣,笑得情真意切:“大人莫忧心,近日圣上腿疾痊愈,龙颜大悦,这才邀诸位进宫共度中秋佳节呢!”

宣德帝清醒的时候确实比往常多了,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卧榻太久,精气神难免大不如前。

兼之儿女不在跟前,大伴成康又年迈归家,身边伺候的人跟他说不上知心话,每每拄着拐杖挪到殿门遥望苍空,微微佝偻的身躯不似帝王,反倒像极了一个被人丢下的孤独老叟。

白玉阶的另一端,赵皇后身着黛紫色用金线明绣振翅高飞凤凰图案的宫装,头戴东珠硕大的凤冠,一过来瞧见宣德帝这般,就冷了脸指着内侍宫婢们呵斥道:“眼瞧着一场秋雨一场寒,你们怎么办事的?若叫圣上着凉,有几个脑袋来砍啊!”

众人当即黑压压跪了一片,连声磕头求饶道:“娘娘恕罪!圣上恕罪!”

赵皇后自不理会,快步过来欲扶宣德帝入殿,却被宣德帝淡淡地拂袖避开。

“起来吧。”宣德帝沧桑的嗓音依旧温和。

众人闻声忙不迭谢恩,起身后有人去取了披风来给宣德帝穿上,另有人去搬龙椅、倒热茶。

宣德帝这才随意瞥了眼赵皇后,无奈摇头,“朕频频梦到妤儿,她是多么温柔良善,端庄娴淑,怎么你……也罢也罢。”

冷淡和嫌弃尽在不言中。

赵皇后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在听了这话后,再也掩饰不住地铁青下来,恨恨暗骂道:裴氏那短命鬼都死了多少年,骨头都化成了灰,老头子还眼巴巴地念着!他怎么不干脆利落地下去陪人家,也好给

她儿子腾位置!

“我自然比不上姐姐。”赵皇后到底是笑了笑,忍下来。

毕竟不差这一两天了。

宣德帝长叹一声,摆摆手,不知第几次问,“怎么不见承稷?令仪也该回来过中秋了吧?”

赵皇后冷冷一笑,“前朝和宫外的事儿,臣妾如何清楚呢?”

宣德帝紧握拐杖的龙首,默立半响,疲倦地挪着步子回御书房。

午后的秋光萧索冷清,打在人身上寒沁沁的,宣德帝本欲趁着清醒批阅两本折子,奈何刚坐下就浑身发冷,只好挪到暖榻,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半睡半醒间,隐约看到两道日夜牵挂的身影来到身前,唤他“父皇。”

宣德帝眼帘猛地一睁,握住来人的手激动道:“承稷!这些日子你上哪去了?还有令仪你也是,说去西北就一声不吭的走了,也不知道为父担心得紧!”

“父皇,我是承明啊。”

“父皇,我是徽仪呢!”

宣德帝愣了下,缓慢地眨着混浊的眼,眼中倒映出安王的五官面容,视线偏转,姿容华丽的永庆正埋怨地看着他,他双手不由得一松。

安王见状淡淡地扯唇笑,“父皇,您老糊涂了。”说着顺势把明黄的锦被往上拉了拉。

宣德帝却撑着金丝软枕艰难支起身,沉吟良久,肃容问:“承稷和令仪呢?”

安王目露哀伤,难为情地开口,“令仪我不知,但四弟,”

适时的停顿,很快被永庆接过话茬,“四弟一片孝心,执意留在护国寺为您祈福,可那儿山高林深的,他的身子哪挨得起?昨儿个皇兄带名医和良药赶去,硬是没救回来……”

宣德帝霎时惊得一个踉跄,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昏死过去。

安王赶忙扶住他干柴似的身子,呵斥永庆道,“属你嘴快!”

永庆不服气地嘟囔:“今日我不说,明日父皇也会知道,总不能让四弟的尸身一直停在荒郊野外吧!”

“你,你们!”宣德帝喘息急促,咳嗽不止,一把推开安王站起身,欲往外走,却是摇摇晃晃,如遭狂风的老松,很快跌倒在地上。

安王无奈地架起老头子,“您就别折腾了,仔细摔断腿再也站不起来!至于四弟的身后事,儿臣保准办得漂漂亮亮,令仪那儿臣也派了人去接,想必不日就有消息回来。”

“不好了不好了!”

赶巧,安王这话刚说完,殿外就有一内侍飞奔而来,惊慌大喊着,滑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昭宁公主回京途中遭马贼劫掠,逃命坠崖了!”

“噗嗤——”

宣德帝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手哆哆嗦嗦指着殿外,唇瓣嗫嚅不止,硬是一句清晰的话也说不出。

安王担忧不已,急切劝道:“父皇,您务必保重身体啊!”

宣德帝怒瞪他,手肘蓄力挣脱,焉知安王力道轻飘飘地一卸,宣德帝便似枯枝上的落叶,就这么狠狠摔在地板上,彻底昏厥过去。

安王冷笑着拍拍手,这回再没有去扶,淡声吩咐道:“来人,去熬十全大补汤来。”

内侍得令,匆匆而去。

安王立在御书房的正中央,无需掩饰,视线光明正大地环顾四周处处彰显帝王威仪的一切,心胸前所未有的舒畅快慰。

待他昂首挺胸,阔步出来,廊外已静候一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郎君。<

安王语重心长,“陆卿,本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务必在宫宴结束前叫父皇写下传位诏书,明白吗?”

陆煜嗅着空气里漂浮的浓重血腥气,眉目不动,拱手一礼:“是。”

安王对他一万个放心,无需多言,自拂袖往长乐殿去,边嘱咐心腹道,“宫门死守,任何人不得进出,只稍抓住昭宁和老四,立刻回禀。”

“是!”

此时夜色阑珊,月华如练,高悬的琉璃宫灯发出绚丽多彩的光晕,巍峨皇城在其映衬下,也多了几分罕见的柔美明丽,落地的每一寸光泽,都似胜利在望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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