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梦境(下)(1 / 2)
宣德二十四年秋,皇长子安王继位,改元通和,大展雷霆气魄,命定远侯世子为主帅,发兵北上,征讨蛮夷各族。
这是场硬战。
蛮夷早已集结兵马,来势汹汹,朝廷粮草供给却时有短缺,军械军饷拖欠一年半载是常事,可想而知陆绥领着几十万定远军鏖战有多艰难。
从通和元年打到通和五年,血流成河,矢尽粮绝,一封封讨要粮草银钱的折子与捷报递到京都,无不是石沉大海。
次年春,京都好不容易来人,谁曾想,只送来一道勉励“开疆拓土”的圣旨。
传旨的老太监刚出营帐,牧野就愤慨难忍地踹翻了桌案,“还打,还打!”
回头见身为一军主将的好友立在临窗的高台旁,神情恹恹,好似一潭死水,无悲无怒,只端起水壶给那盆种了五年仍旧光秃秃的黄土浇水,牧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冲过去就要夺走陶盆摔开。
“陆大将军,咱们大难临头了,别管你那发不了芽的破种子了!”
然而有只铁掌牢牢按在陶盆边缘,竟是分毫都动不得。
牧野一拳砸在高台上,眼神犀利直逼陆绥,看着陆绥被风沙霜雪磨砺得黝黑瘦削的面庞,胡子拉碴,双目暗沉,昨日一场恶战被砍伤的胳膊还在往外渗血,一袭单衣里,遍体鳞伤,深可露骨。
谁敢相信这是昔日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
牧野忽而不敢直视,痛心挪开视线,扳着手指头,一桩一件地数:“上头不给钱,不给粮,御寒衣物被褥一件不发,光叫咱们饿着肚子赤条条咬紧牙跟打,咱们打了一场又一场胜仗,别提蛮夷宵小,现在连只狗都不敢擅闯边境,皇帝又要进军北越腹地,你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他记恨你当年执意不娶永庆,执意不入他阵营为他谋图霸业,他想磨平你一身傲骨,活生生逼死你啊!”
话音刚落,高台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陆绥垂眸微顿,乌青的眼下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半响后,自嘲地扯唇一笑。
他怎会不明白呢?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要破死局,唯有反。
反了楚家的天下,领兵打进京都,改朝换代!
可惜,这年的他二十有七,不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斗志昂扬,野心勃勃,他也不再有任何期盼得到的人或物。
每日形同槁木,行尸走肉般上阵、杀敌。
此时反,只会连累满军背上叛逆罪名,诛杀九族。
陆绥最终什么也没说,皲裂的手掌搬起陶盆,小心翼翼地放回堆满军报的案几。
牧野紧跟过来,怒不可遏,一脚踹开那破陶盆。
破碎声稀里哗啦,黄土飞扬满地。
陆绥脸色铁青,绷紧的拳头抡起来,在触及牧野犹带刀伤的面颊时,狠狠一顿。
牧野仰脸给他揍,“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要砸了这东西!那老和尚骗你的你也信?昭宁公主早就死透了,现今一堆白骨搁棺材里躺着呢!她便是活着也满心满眼的温辞玉!你现在进退不得的绝境都是她楚令仪害的!”
陆绥猛地收手,僵硬半响后,俯身收拾黄土,急切翻找得来不易的种子,宛若一个病入膏亡的躯壳急寻救命灵药。
牧野只觉一股无力漫上心头,眼前一切都是那么荒诞可笑,他不禁摇头问道:“值得吗?为了一个从不拿正眼看你厌你至极的坏女人,值得吗!”
陆绥终于开口,一字一句,偏执得骇人:“令令不是坏女人。她只是被温辞玉那贱人蒙骗了!”
很早之前,彼此年少,她也正眼看过他的,她们也有过一段美好温暖的时光。
悟因说他周身有游魂流转的迹象,是她惨死寒江,不舍就此一别两宽。
陆绥的喃声逐渐沙哑,“何况此乃我之执念,与她何关乎?”
令令只是不喜欢他而已,令令能有什么错?
牧野见状,自知无论怎么劝都已拉不回一个哀莫大于心死的人,拂袖而去。
是年夏,仅存的二十万定远军再度北上,驻扎北越王城外。
素来以猖獗著称的蛮夷都闻风丧胆,被打得落花流水几欲灭族,北越王更是畏惧陆世子杀神威名,愁得连夜召集大臣们商议如何向大晋求和投降才好。
怎料不出三日,那位杀神重伤不治,死了。
北越王再三确认,又惊又喜,赶忙关上城门,大晋不开战最好,他还想过安生日子呢!
战报传回京都,稳坐皇宫的通和帝不敢置信,勃然大怒,“陆绥不是骁勇善战很能打吗?朕什么都不给,他不是照样打胜仗!他定是假死!他非但不肯对朕低头赔不是,还敢挑衅天威!”
翌日早朝,通和帝正欲下令问罪彻查,文武百官却已跪了半数,都是为定远军鸣冤的,御史们口诛笔伐,直言弹劾皇帝昏庸无道。
通和帝气得青筋直跳,杀了一个堵住一张嘴,还有千千万万个,没奈何,只能下令撤兵回朝,重金抚慰将士们,另推脱心腹大臣妖言惑主,斩杀示众以平民愤。
老百姓不清楚朝廷的弯弯绕绕,各大世家乃至重臣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边关的浪潮平了,京都风起云涌,很快陷入王朝更迭的飘摇动荡。
唯有屹立于天墉山的护国寺,一如往昔厚重,静看旧朝覆灭,新朝崛起。
弹指一挥间,六十九年过去。
某个平平无奇的雪夜,寺门外传来铜环重叩的响声。
小沙弥双手揣在衣袖,哆哆嗦嗦跑来开门。
只见门外立着个华发长须的老头儿,拄着拐杖,个子却很高,背着柄长剑,一袭黑袍落满积雪,萧萧肃肃,如棵饱经风霜的老松。
那张面庞沧桑遍布皱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遒美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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