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重任(1 / 2)
赵恒问他可曾长了教训,姿态随意,语气听着也有几分调侃意味,陆铮却沉默了片刻,眸光微垂,回想这些时日的辗转反侧,再抬头时,眼神里已没了之前的郁结,取而代之是一种沉淀后的清明与坦然。
他抱拳,言辞恳切地应答:“回殿下,经此一事,草民深感惭愧,亦深有所悟。往日只道一腔热血、坚守本心便是担当,如今方知,真正的担当,远非一走了之那般简单。”
“哦?”赵恒露出感兴趣的模样,询问:“此话怎讲?”
“当时……草民因不忍见旧部全军覆没,一众亲眷也遭遇了颇多不平,心中激愤,以为卸甲而去便可事不关己、问心无愧。如今想来,此举看似全了臣对死者的义气,却将对生者的责任弃之不顾——那些信任朝廷、归附我朝的部族百姓需要安抚,还有跟随臣多年的弟兄需要带领。草民为一时的悲愤负气请辞,实则是一种逃避,未能为生者谋得更好的前路,甚至失去安身立命的依仗,牵累至亲至爱、就连家中产业都险些难以保全。”
陆铮顿了下,再度开口时,语气带上了真诚的悔意与反思:“经此一事,草民深知,匹夫之勇,不过逞得一时意气;唯有谋定后动、顾全大局,方能真正护佑想护佑之人,做成该做之事。草民定当以此为戒,往后行事,必三思而后行,绝不再行此负气误事之举。”
赵恒与身边的苏琛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看来经此一事,这小子当真长进不少。
“年轻人嘛,有点血气方刚,再所难免。”赵恒示意夫妇两人坐下,抬手示意两人坐下,便有伶俐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吃一堑长一智,往后行事多加思量便是了。”
他语气随和,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宽宥姿态。
夫妇二人道了谢,陆铮端正应道:“殿下教训的是,草民谨记。”
赵恒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说起来,孤虽与你初次见面,但你在北境的事迹,倒是听过不少。”
“听说,当年兴建永熙城时,是你极力主张划分功能区域,将居住区与牧区分离,这个法子后来可是得到了不少赞誉。说说看,你当时怎么想的?”
见太子问及具体实务,陆铮神色松弛了不少,赧然道:“回殿下,其实……也是被逼出来的。北狄部族多以放牧为生,牛羊牲畜众多。人少尚不明显,可随着人口聚集,牲畜与人混居,粪便遍地,好端端的道路几乎无处下脚,不仅腌臜,更易滋生疫病。”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而末……草民便想,不若将牧区规划在城外特定区域,城内统一修建公共茅房以及排污沟渠,并立下规矩,严禁随地便溺。一开始推行不易,但时日一长,大家习惯了,永熙城确实比别处清爽干净许多,因此生病的情况也少了。”
“说起那排污沟渠,又是一桩妙事……”赵恒显然对永熙城十分了解,诸多优点知之甚详,一谈起来就是好半天。
陆铮听到这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唐宛,声音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暖意:“殿下明鉴,其实……许多点子,是草民与内子通信时,她提醒的。像街道的规划、地下沟渠的走向,都是她帮着画的草图。”
赵恒闻言,目光转向一直安静旁听的唐宛,眼中赞许之意更浓:“原来如此。陆夫人贤名,孤亦有所耳闻。说起来,陆卿当年麾下儿郎的军械之精良、补给之及时,连兵部都曾侧目。能将上万人的队伍装备打理得那般井井有条,少不了夫人在后方奔波筹措之功吧?”
陆铮心头微微一凛。太子何等尊贵,认得他已是意外,竟连唐宛在他身后涉足军需的情况都如此清楚?
他心中难免升起一丝警惕。
毕竟在外人看来,插手军需乃是肥差,唯有他心知肚明,宛宛这些年劳心劳力,贴补进去不知多少银钱心血,只为让他在战场上多一分生机。
他斟酌着用词,谨慎回道:“殿下过誉了。内子……只是尽了绵薄之力,盼着草民和弟兄们能在沙场上多一分保障,平安归来。”
赵恒何等精明,立刻察觉了他那份小心翼翼的维护,朗声一笑,温和地安抚道:“陆卿不必多心,孤绝无怪罪之意。若我大雍的将领内眷,都能如尊夫人这般深明大义、竭诚辅佐,实乃朝廷之福,将士之幸!”
他感叹道,“这正是能者多劳啊。”
随即,他神色一正,目光变得深远,语气也沉静下来:“陆卿,你看这北境,仗是打完了,可几十万归附部众要吃饭、要安顿,千里商路要疏通,各方利益要平衡……光是永熙一城,早已不堪重负。孤每每思之,夜不能寐。”
他轻轻叹了口气,如同与知己倾诉难题:“此地如今缺的,不是能冲锋陷阵的猛将,亦非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吏。缺的,是一位既懂征伐之烈、又知抚慰之难,既能定规矩、又通人情世故的周全之人,来为孤,也为这北境的百姓,谋一个长治久安。”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字字敲在陆铮心上。
他情不自禁地抬起头,专注地望向太子,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种早已深埋却未曾熄灭的抱负在灼烧。
他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仍因习惯性的谨慎选择了沉默,只是紧握的拳,指节微微泛白。
一直安静旁听的唐宛,似乎觉察了他的动容,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丈夫的手心,无声地表达了安慰和支持。
赵恒不动声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原以为抛出如此明显的橄榄枝,陆铮会顺势接住,不料这年轻的将领在实务上颇有见地,道歉时也十分诚恳,面对唾手可得的高官厚位,倒是木讷了起来。
而他的夫人唐宛,也远非他以为的钻营之辈,全程一副温良贤淑的贤内助姿态,并未有丝毫僭越之举。
他心下莞尔,索性将话挑明:“既然如此,孤便直言了。孤欲在赤鬃谷旧址,建一座新城,名为‘抚北城’,作为经略北境的核心之城。”
果然,此言一出,夫妇二人俱是神情一凛,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连礼节性的回避都忘了。
“永熙城虽好,但偏近原本的边境,难以辐射广袤北狄诸部,于长治久安,力有未逮。”赵恒缓缓道,“赤鬃部故地,扼守要冲,更坐拥矿山、盐湖等命脉资源。这些根基之地,若无可靠之人镇守,终难安稳。”
陆铮暗自点头,深以为然。
北狄战力强悍,除了因为他们的族人生得体格高大、被生存逼出来的高强武艺,也跟他们充沛的武器锻造资源有关,其境内的几座大矿为北狄提供源源不断的兵器。
如今这些战略要地终于归于大雍,自然需要得力之人经营守护。
“筑城不难,人力、物力,朝廷皆可支持。”赵恒颇具深意的目光锁定陆铮,“难的是选出一个适合的镇守之人。”
“此人需有勇有谋,能服众,更要有一颗仁义之心,懂得安抚民心、教化异族。”
陆铮若有所觉,心头变得有些激荡。
果然,下一刻便听太子说道:“孤思虑再三,陆铮,这座抚北城,唯你可托付。你可敢为孤,为这北境百姓,接下这‘抚北将军’之印,总揽此地方军政事务?”
陆铮被这突如其来的委任震住了,一时竟忘了回应。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投向身旁的唐宛。
这一眼里带着无声的询问、全然的信赖,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不舍——这半年来朝夕相处太过安稳幸福,若是赴任新城,难道又要与她两地分隔?
唐宛迎上他的视线,没有丝毫犹豫,极轻却极坚定地向他点了点头。
陆铮喉结微动,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跪拜:“殿下信重,末将……万死不辞!”
唐宛也随之一起谢恩。
陆铮赋闲在家,她欣然相伴;如今他要重披战袍,再次奔赴前方建功立业,她自然也很乐意在后方鼎力支持。
只是……说好要一个孩子的,这么久了,还是没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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