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驭夫(1 / 2)
赵昭这句诘问,令韩彻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迎上妻子那道平静却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在旁人面前强撑的气势,不知为何悄然矮了几分。
可众目睽睽之下,军人的硬气仍逼着他梗着脖子回道:“我看这片地土肥少石,正适合用来给战马饲养草料,便想征用,正经军务,怎……怎就成了闹事?”
苏琛皱了皱眉,道:“韩千户,此地已按章程划归乌洛兰部归附百姓垦殖,还请依章行事。”
苏琛是太子心腹,原本任东宫詹事,亦曾登门拜访过赵将军府。
赵昭认得他,对他也颇为敬重。
闻言,她向苏琛投去一个稍安的眼神,随即转向韩彻,道:“我这一路颠簸,骨头都快散了。这些军务,能否稍后再议?先带我去落脚处歇歇吧。”
按理说公务为先,但眼下双方争执难下,她选择先把人带走,私下劝解,倒不失为大事化小的法子。苏琛领她的情,便没再多言。
韩彻原本不可能就此罢休,可赵昭的到来,还是让他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
再瞥见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便知这一路北上并不轻松,当下也没了纠缠的心思,立刻道:“那我先带你回城。”
他身后的亲信却急了,压低声音提醒:“千户大人,那这地……”
他得讨一个确切指令,才好接着行事。
韩彻心里亦是如此盘算。他带赵昭离开,这片地自可交给手下人占下。正要开口交代几句,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赵昭淡淡地看了过来。
那目光并无明显情绪,却让他心头猛地一紧,话到嘴边,竟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一直静观其变的唐宛适时上前,温声接过话头:“赵阿姊,这片地确已按章程划分给乌洛兰部这十几户人家垦殖,界石早已立好,他们也着实辛苦清理了两日。军马草场另有规划,在城北水滨一带,韩千户若是方便,改日可随管事一同过去查看。”
赵昭的目光随即落回韩彻脸上:“夫君以为如何?”
韩彻与她对视良久,眼底隐约透出几分委屈与不甘。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妥协,狠狠瞪了那亲信一眼,道:“算了,让给他们!”
说罢,他悻悻地调转马头,不再看任何人,驱马跟在已转身朝马车走去的赵昭身后。
那群亲信面面相觑,看着自家千户就这么被夫人三两句话带走,一时愣在原地。对上周围无数道目光,顿觉头皮发麻,连忙牵马低头,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一场冲突,竟以这样的方式,骤然消弭于无形。
唐宛心中暗暗称赞赵昭的驭夫之术。
目送车队远去后,她上前安抚受惊的乌洛兰部牧民和仍在议论的军民,重申土地归属不变,并承诺损坏的农具官府会予以补换,耽误的工时也会酌情补偿。
众人见闹事的军官已被带走,将军与夫人又亲自作了保证,情绪渐渐平复,议论声低了下去,各自散去,荒原之上重新响起了劳作的声响。
待人群散得差不多,陆铮已走到唐宛身侧。他的目光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这里交给官吏们善后。你现在随我回城,让医官看看。”
此刻那阵强烈的眩晕虽已退去,可四肢深处的酸软与隐隐的反胃仍未消散。近来这种莫名的疲惫时有来袭,唐宛也清楚不能再硬撑,便点了点头:“好。”
离开前,她没忘了正事,招手将一直候在一旁的鲁有良夫妇叫到跟前,对苏琛和几位管事道:“这位是鲁有良,是我们怀戎县的农事好手,于耕种一道经验极丰。待他稍作安顿后,可协助农户督管农事,垦荒诸事,你们不妨多听听他的意见。”
这类农事人才近来正是紧缺,闻言,众人眼中皆露出惊喜之色。
唐宛又对鲁有良温声道:“鲁大哥,抚北的土质与气候同怀戎略有不同,万事开头难,还要劳你多费心。”
鲁有良连忙躬身,语气朴实却坚定:“夫人信重,有良定当尽力。”
苏琛等人亦拱手应下。
事情交代妥当,陆铮不再多言,虚虚扶住唐宛的手臂,半护着她,朝停在一旁的马车走去。
韩彻在抚北的住处,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军户院落。
土坯墙、茅草顶,院子里空荡干净,只有角落里的马厩里头堆着一些牧草,稍显杂乱。堂屋里除了简单的桌椅,和一些随意摆放的武器,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处处透着军人特有的冷硬与简洁。
赵昭随他进了院子,前后略扫了一眼。
韩彻跟在她身后半步,见她打量这简陋的居所,喉结动了动,心里有些不自在:“城里眼下都这样,先凑合着住,等过些时候人手空出来,再寻块好地,盖个……像样点的。”
“能住就行。”赵昭没显出什么不满来,看过一圈回到堂屋,解下沾了尘土的斗篷,在桌边坐下,“能遮风挡雨便够了。”
韩彻习惯性地接过那斗篷,亲自去灶间弄了碗热茶,默默递到她手边。
赵昭接过,慢慢喝着,没说话。
她带来的管事做事利落,此刻已经将车队人马安顿下去,过来禀告一番后,各自退下,一时之间,屋内只剩下了夫妇二人。
赵昭敲了敲桌子,示意韩彻也坐下,她抬眼看向他:“现在没人了。说吧,方才到底怎么回事?”
韩彻避开她的目光,低声嘟囔:“……不就是看中了那块地,想占下给军中养马么。”
“韩彻。”赵昭放下粗陶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你看着我。”
韩彻不得不抬起头。
赵昭的目光平静无波,那双清亮亮的眸子望着他,仿佛能直接看穿他的心底。
胸腔里压了许久的烦躁与憋屈骤然翻涌,韩彻的声音也跟着硬了起来:“最好的地,不该给守城的兄弟?不该给阵亡将士的遗孤?就算用来养军马,也比便宜了那些人强!”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浸着冷意。
赵昭静静听完,只问了一句:“所以,你并非真相中了那块地想养马。只是不想让它落到那些狄民手里,是吗?”
这句话轻易刺破了他强撑的真相、连自己都快信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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