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京中来客(2 / 2)
“行,你想吃什么,只管说。”唐宛一口应承。
有了他插科打诨,一行人进城的路上气氛愈发轻快。
车马穿过固若金汤的城门,正式踏入抚北城内。
廖戎隔着车窗向外望去,眉梢不动,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的讶然。
年轻的时候他也曾来此地一游。那时此处还是赤鬃部的牧场,莫说城池,便是一座像样的房屋也无。寻常牧民不提,便是首领长老们,也只住在装饰奢华的帐篷里。
印象中北地春天的土路异常泥泞,风雪一来,路上行人寥落,连牲口都瘦骨嶙峋。即便是水草丰茂的七八月,目之所及也多是衣衫褴褛、神色麻木的贫苦牧民。
但这次一路北上,官道宽阔平整,便与从前大为不同。而今到了抚北城,只粗略一眼,就能感到无比震撼。
十年光阴,竟真将这片荒原,打磨成了如此繁华富庶的城池。
车辕碾过青石铺就的街道,路面宽阔平整,可容数车并行。早春的残雪被仔细清扫到两侧,堆放得齐整,露出的石面泛着冷静的青灰色。
马车行走其上,稳当得几乎无声。
不比大雍任何一座州府大城逊色。甚至因着某种从无到有、全盘规划的底气,显得比京城某些拥挤曲折的街巷还要舒阔敞亮。<
街道两旁的屋舍,也带着北地独有的粗犷和硬朗。
砖石为基,松木作骨,屋顶覆着厚实的青瓦,坡度陡峭,是典型的、为抵御漫长寒冬与厚重积雪而生的样式。虽不华丽,却透着股能扛住百年风霜的结实劲儿。
临街铺面一字排开,木匾或布招在微寒的春风里轻轻晃动。
“陈记山货”、“刘家铁铺”、“孙氏布庄”……
字迹谈不上名家手笔,却个个端正有力,笔画间透着一股沉静内敛的底气。
车马缓行,街市的生气与声响已扑面而来。
山货铺前,黑木耳、榛蘑、猴头菇码放得井井有条,旁边的木架上悬挂着鞣制好的貂皮、狐皮,毛色油亮;粮行里,金灿灿的小米、黝黑的黑米、饱满的荞麦面垒成小山,散发着谷物干燥的暖香;铁器铺中炉火正红,铁匠赤着精壮的臂膀挥锤,叮当之声富有节奏,新打的犁镐、猎刀、马具一字排开,锋刃处寒光隐现。
布庄门前悬挂着新裁的料子,南来的绸缎与本地织出的厚麻布、耐磨的葛麻布并列,更有用抚北羊毛纺就、染色鲜亮的“北地绒”,在风里微微招展。
街角处,热气腾腾的豆包铺、酸菜锅子店香气四溢,勾人食欲;酒肆门口挂着一串串葫芦酒囊,偶有穿着夹袄的汉子掀帘进出,带出一股凛冽的酒气与满面红光。
街上行人络绎。
多是身材高大、肩背厚实的北地汉子,脸颊被旷野的风吹出健康的红晕。汉人、军户、归附的部落百姓穿梭其间,用带着各地口音的官话交谈、议价,神情却大抵是从容而安定的。
有孩童嬉笑着从车旁跑过,小脸冻得通红,笑声如银铃般清脆;也有老汉蹲在自家铺子门口,就着午后的日头,眯眼细细修补一副马鞍。更远处,不知哪条巷弄里,隐约传来孩童齐整的读书声,被风裁成一段一段,却又绵绵不绝。
没有预想中的苦寒荒凉,也没有边城惯见的粗粝与杂乱。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像是被一双沉稳有力的手,一寸寸精心夯实过的土地,沉静之下,蕴蓄着蓬勃的生机。
廖戎的目光缓缓掠过街面。
掠过那些店铺招牌上风格统一、笔画规整的字体,掠过街角穿着整洁号衣、各司其职的洒扫夫役,掠过城中高处那座兼具报时与瞭望之用的醒目钟楼。
他面上始终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眼底深处,却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精细的衡量。
陆铮与唐宛陪在侧,引着他将城中主要街市、官署、粮仓、工坊区大致走了一遍。
廖戎问得极细,从垦田的亩数、仓储的丰歉,到商税的定额、蒙学的多寡,甚至冬日如何取暖、柴炭如何储备,皆似随口关切,却又环环相扣,不着痕迹。
陆铮应答军务防务,条理清晰,数字确凿;唐宛则补充民生教化,带他看了官办“普惠学堂”里书声琅琅的孩童,又去了收容孤寡的“安济坊”,看老人们在煦暖的阳光下做些轻省活计、闲话家常。
一切井井有条、欣欣向荣,十年不长,却也让这座新城慢慢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底蕴。
廖戎频频颔首,口中不吝“不易”、“甚好”、“功在千秋”之类的嘉许。
只是偶尔,当他的目光在工坊里那规模明显超出寻常边城的织机阵列上停留一瞬,或是在库房中那些堆积如山、品相上乘的皮毛药材前略作驻足时,那温和的笑意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只是随意欣赏。
待大致巡视完毕,日头已微微西斜。
将廖戎及其随行人员安顿进早已备下、洁净宽敞的驿馆后,陆铮等人才算略略松了口气,告辞后出来。
而廖戎独自立于驿馆上房的窗前,望着城中渐次升起的袅袅炊烟,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依旧挂着,只是映着窗外渐沉的天光,显得格外幽深,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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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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