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来者不善(1 / 4)
这段时日,赵禾满客居在都督府,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逍遥自在。
每日不是到处寻访城中美食,便是带着陆铮家一对双胞胎到处玩耍,看杂耍、听小曲,惬意得很。
这日晚膳后,他难得早归,看到陆铮与唐宛皆是一脸掩不住的疲惫,眉间还笼着几分郁色,不由有些疑惑:“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廖大人来嘉奖,你们不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吗?”
陆铮与唐宛对视一眼,也没瞒他,便把这几日廖戎巡视问话的种种细节,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细密逼人的压力,简单说了。
赵禾满听着,脸上惯常的嬉笑渐渐敛去,眉头也微微蹙起。
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你们不提,我差点忘了。我离京前,确实听到些风声。兵部右侍郎王大人,联同几位都察院御史,上了一道密折,说什么‘边将镇守日久,兵甲日渐精良,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奏请朝廷‘酌加裁抑,以安人心’。折子里虽没直接点名道姓,可含沙射影,指向的就是北境这几座新城,尤其是咱们抚北。”
他顿了顿,见陆铮二人神色凝重,挠了挠头:“不过太子殿下当时就驳斥了这些人,圣上也没说什么。我以为不过是朝堂寻常攻讦,没太当回事,也就没跟你们提。”
“……不过,如果廖大人是这番做派,他这趟北行,恐怕不止是‘嘉奖’那么简单了。”
陆铮与唐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凝重。
陆铮沉默片刻,才沉声开口:“他若果真只是为了查我们,这么些日子,也该早有结论了。可我看他态度,似乎不肯善罢甘休。”
唐宛也有类似的感受。
防人之心不可无。
次日,陆铮去往府衙,便跟一众属官、管事交待:“御史大人要调阅任何账目文书,我们照常提供。只是所有核心卷宗,尤其涉及军械具体配置、边境防务布置、与归附各部往来文书,必须另做一份密档备份,妥善存放。另外,这些机要文书的存储之地,防守也要上心,不许被人钻了漏洞。”
众人皆是一凛,口中称是谨记在心。
他顿了顿,目光沉定:“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政务军务上不怕他查。但也得防着有人存心挑剔。”
然而,既是存心挑剔,鸡蛋里总能挑出骨头来。
这日,廖戎在官署中翻阅抚北近年的大事记与相关账册汇编,脸上仍是那副绵里藏针的温和微笑。
他将唐宛叫到身侧,语气亲和,像是在闲话家常。
“夫人,这里记着,‘丙辰年秋,浑河上游决堤,咨议云湛献策,筑分流堰,三日功成,保下游田舍无虞’。还有此处,‘戊午年冬,疫病流行,防治章程由云湛主笔拟定,推行后疫疾得控’。”
他指尖在册页上轻轻一点,笑意不变,“本官发现,抚北近年诸多紧要事务,似乎都离不开这位云先生的身影。不知这位云先生,如今在抚北任何职司?隶属哪一房管辖?官居几品?”
唐宛心中倏然一凛,面上却维持平静,欠了欠身,答道:“回大人,云先生是我的故交,亦是师长。他学识渊博,于水利、医药、匠造乃至农事皆有涉猎,且见解独到。他并非朝廷命官,也无具体职司,只是我以私谊聘请的客卿顾问,平日居于府中西苑。我遇有疑难不解之事,常去请教。抚北能有今日气象,云先生确有点拨、襄助之功。”<
“哦?客卿?”廖戎尾音微微上扬,生出几分兴味,“原来如此。夫人虚怀若谷,礼贤下士,难怪能聚拢四方人才,为朝廷效力。”
话说得漂亮,他话锋却陡然一转。
笑意还在,眼神却透出几分公事公办的锐利。
“不过,夫人或许有所不知。依《大雍吏律》,凡参与地方机要、涉足军政事务、能影响一地决策之人,无论其有无正式官身,皆需在地方官署登记在册,查明身世来历、乡贯凭证,以防有心怀叵测之辈混入,或有罪在身之徒潜藏。”
他看着唐宛,语气依旧温和,却步步紧逼,“这位云先生既如此重要,屡参机要,不知他的户籍、路引、身世担保文书,可曾在抚北府衙备案?本官职责所在,可否一观?”
空气瞬间凝固。
一旁默默倾听的苏琛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
陆铮原本落在窗外的目光倏地收回,晦暗如深,悄然看向廖戎。
唐宛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抵着掌心,唇角微抿。
与云湛相识八年,她当然对他的身世有过猜测。这些年云先生以才学襄助抚北建设,走南闯北吸纳人才,可谓鞠躬尽瘁,事事尽心。
她曾真心许以高位,邀他出仕,却被他以“闲散惯了”为由婉拒。当时她便隐约猜到,他的身世或许有某种难言之隐。
可多年相处下来,云湛人品高洁,倾囊相授,为抚北百姓殚精竭虑。唐宛早已视他为亦师亦友的家人,最初那点探究之心,也早被深厚情谊与信任盖了下去。
此刻被廖戎当众提起,她心口像被轻轻一刺。
“云先生自言,乃颍川云氏子弟,因家族遭变,才在各地游学……”唐宛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细听之下,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廖戎温和地打断她,语气不急不缓,眼神流转间,却流露出一丝不容错辨的严厉:“本官并非质疑云先生这些年的功劳,也绝非怀疑夫人识人用人的眼光。只是国有国法,朝有朝规。一个身世未明、无官无职之人,长期参与边城机要,甚至屡屡影响军政决策。此事若传回朝中,落在御史言官耳中,他们会如何议论?若直达天听,陛下心中又会如何作想?”
他说到此处,终于收了笑,目光如静水深流,幽不可测。
“夫人或许只知他出自颍川云氏,却未必清楚,颍川云氏在十五年前的‘戾太子之乱’中,被查出与逆党有涉,犯下谋逆大罪。是圣上仁德宽宏,念其大族枝繁叶茂,只严惩主支首恶,未曾大肆株连旁支。可这谋逆的污名,终究是沾上了。”
堂中空气骤然一紧。
唐宛脊背微绷,却仍稳稳站着:“云先生出自远支旁系,与旧案绝无干系,岂能只因一个姓氏,便疑人有罪?何况这十年来,他在抚北行事,军民皆看在眼里。他心向大雍,所为所行,皆以百姓、地方为念。”
“若这样一位尽心尽力之人,被轻易扣上身份可疑的名头……寒的,怕不是他一人之心,而是天下愿为朝廷尽力之士的心。”
廖戎看着她,眉梢浮起一丝极淡、近似怜悯的神色,仿佛在笑她太过天真。
“夫人,律法不讲‘或许’。本官在朝中多年,当年之事也算亲历过。想当初,颍川云氏抄家灭门之时,被定为从逆的嫡系长子,正是在案发当日下落不明,至今未曾缉拿归案。案卷中关于其年岁与容貌的记录……倒与夫人麾下的这位云先生,有几分相似。”
他话未说尽,可那未尽的言外之意,已如腊月坚冰化作的寒水,瞬间浸透唐宛的四肢百骸。
廖戎此言,堪称诛心。
他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云湛可能与昔年谋逆大案有所牵扯,甚至可能就是那个“下落不明”的云氏嫡子,倘若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倒也好说,万一他真是那人,便是货真价实的谋逆重犯。
而她过去八年对云湛的信任、重用,委以机要,往轻了说是失察昏聩,往重了说,足以扣上“包庇逆犯”的滔天罪名。
唐宛袖中的指尖紧抵着掌心,些微痛意反倒让她神思更清明了几分。
廖戎的笑意仍挂在脸上,语气真诚,仿佛真是替他们着想。
如果在此之前唐宛还有所迟疑,至此之时,她已经十分确定,此人来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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