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胳膊肘还是向内拐好(1 / 2)
高中毕业以后,邓靖西与自己前十八年的人生彻底割断,为了未来能够继续,也为了逼自己别再惦记。
那场突然的变故打乱了这个家庭的一切,让所有原本可以顺理成章变成的现实在一夜之间全部化作泡影。在填报志愿的时候,邓靖西没有管程倩婷的劝说和阻拦,他迫使自己不再去看那几张校考合格证,忘了美术,忘了那些日以继夜的辛苦,只凭着文化分,去了本地一所二本大学,选了一个自己以前听都没听过的专业,只因为那个专业是学校新设,学费最低,而且可以有各种形式上的减免。
他在进学校之前就利落的办好了所有的证明,在辅导员的帮助下成功申请到了最高档的贫困补助。他的辅导员实际上也是个刚入职不久的大学生,在了解过他的家庭状况后的几天,就给他发来了校内助学岗位的各种招聘信息,且推荐他去了学校图书馆坐班,虽然收入不多,但时间灵活,也算是一笔收入。
但学校里那些钱远远不够,贫困补助,勤工俭学,连带他每年都拿的全额最高奖学金加在一起,在四十万面前都只是杯水车薪。卖掉了房子和店面,程倩婷咬着牙把绝大部分钱都拿去还债,留下一点生活必备的薪资,在邓靖西辅导员的联系帮助下,在他的学校申请到了间职工宿舍以供落脚。大学附近最不缺的就是各种餐厅,程倩婷在那外头打了无数份工,在察觉到她的辛苦之后,邓靖西第二次不顾她的反对,也开始在校外找起了兼职。
奶茶店,餐厅,咖啡厅,甚至是外卖,他能干的事情他全都干过,什么能赚到更多的钱,他就干什么。最初那段时间,邓靖西每天回宿舍都是压着关门的最后十来分钟进,又在开门之后几分钟出去,一边上课,一边见缝插针的赚钱。过于忙碌疲惫的生活让他根本没有时间去为自己难过,他也只有一直不停的连轴转,才能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去在空闲里想到他已经离开的那个小镇,已经空了的那间房子,还有楼上那个已经收拾行囊回了家,也许这辈子再也不会相见的少年。
邓靖西的生活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紧绷里过去,他唯一值得略微庆幸的是,他的人生好像经此重创以后,就开始变得平稳,在不幸中多出一点幸运。大学四年,他遇到的室友,同学,老师,全都是非常好的人,帮助他度过难关,有意识地维护着他的自尊心,将能赚钱的机会送到他手边,把能让他赚的钱每一分都确保着送进他那里。
而后,他进入职场,原先的兼职被稳定的工作取代大半,邓靖西却和以前一样奔波在城市的每个角落,他的生活里没有下班这个说法,坐在公司的时候算一份工作,出了公司大门,又紧赶慢赶地奔向下一份工作,或许是摆地摊,也或许是酒吧驻唱,也或许是接着跑跑外卖,赚点车马钱。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还完那笔债,没了债务,而后的一切对邓靖西来说都显得轻松。说到最后的时候,邓靖西甚至觉得故事的一切要是就停在债务清零的那一刻,也能算得上是个相当完美的圆满结局。
“后面的事,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他看着凌衡的表情,那些没说完的话都在他木讷的表情之下被收住,外头那把牌显然已经打完,邓靖西听见吴阿姨已经在冲着里头招呼起凌衡,催促他赶紧回去继续这个没他就得散的局。
但邓靖西认为,凌衡现在的心情是否能够支撑他继续完成纵横谋划的对赌,似乎有待考究,即使他暂且双眼空空,但邓靖西依旧决定给他留点空间和时间。他上前,拉起他揪紧了衣摆的手,将那杯已经能入口的茶水代替衣服塞进他手头。
“我去替你,等会儿直接回家,不用来跟我说。”
他推门出去,又轻轻替里头的人将门掩回。邓靖西一头扎进人群,脸上很快调动起与方才无常的笑意,他没有回头,将那个空间完整留给凌衡,代替他坐上那个空缺时,也只是笑着和几位阿姨解释说,他还是有点不大懂规则,回去学学,下次再来补位。
重新开始运转的麻将机几下就将洗好的牌垛推出,问好庄家,摁过骰子,邓靖西开始按照顺序端牌。经过方才一轮的服务,店里喊添水买烟的没再有,有些要找零的,见他也坐上了牌桌,也相当体谅地暂缓了呼喊,从放在茶水架上摸出几张扑克暂时替代。
他的心终于可以全部由自己支配,三分放在牌上,七分放在那杯不知道凉透了没有的枸杞菊花茶上。茶水间那扇失去光泽已久的老木门静静关合,邓靖西无法猜测此时此刻凌衡正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只能凭着过去的经历来判断他也许会出现的反应,而后很快为他的眼睛感到担忧。
有关于十年前,最后那段支离破碎,锈迹斑斑的,邓靖西的记忆碎片里,其实凌衡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
邓靖西直到离开之前都没有再见过凌衡一面,可他却清楚他每一滴落下的眼泪。同样的一门之隔,却划分出时光内外的两个世界,十八岁的凌衡仿佛就缩坐在记忆深处那个黑暗的角落,嘴里默念不停,眼泪无声的落,一滴一滴掉到他身上,掉到地上,淌进地砖的水泥缝隙,沿着纵横交错的痕迹流进底下那道门缝,让扣紧的锁顷刻失效,把悲伤的,痛苦的,依依不舍的,不肯再见的话语,清晰地向里面的人传递。
邓靖西,把门打开。
邓靖西,你不要什么也不说。
邓靖西,别走。
“邓靖西,你走吧。”
邓靖西猛地抬起头,原该在门后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然行至自己面前,凌衡面上挂着水珠,一双眼睛泛着细微的红,同那些刻意没有抹去的淋漓放在一起,自然而然就让人认为是天气太热而惹出的祸。
只有邓靖西知道,那是他惹出的祸。
面对几个阿姨的询问,凌衡什么也没说。他将邓靖西从中摘了个干净,笑着同她们解释方才自己短暂的离开,又抬手起来拍了两下邓靖西的后背,催促他离开。
充斥在耳边的啜泣随着这张出现于灯光下的脸一起变得尤其清晰,邓靖西仰头看着凌衡,眼前就那样浮现出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尝试着交叠,又在他俯身而下,靠近自己耳边说话时一下子失败幻灭。
“等会儿等我一起回家。”
邓靖西来不及回答,凌衡就已将他从那张塑料独凳上推开,好像原本就没有要参考他的意见,只不过是传递一句他必须知情的通知。
牌权转移,邓靖西看着凌衡将那副由自己摸取回的牌推开,形式明朗的起手轿第二次出现,铁树开花似的的巧合在短时间内出现第二次,茶馆里依旧沸沸扬扬,邓靖西却恍然觉得自己透过凌衡的那双手窥见了些命运给予的天机真相。
凌衡最后一个人打完了那场麻将。
他的好运一直持续到那个下午结束,连赢的气势势如破竹,让几个老手阿姨连连感慨技术比不过好运气,第一把的自摸给出一个实在太喜庆的开始,即使凌衡还不太明白那些“凑巧”之中藏着多大的幸运含义,但他也依旧能为了这份意料之外的收获而感到隐约的欣喜。
走的时候,凌衡拒绝了那些阿姨们付钱的动作,在她们对于规则的坚持之下意思意思从中抽走几张一块五块,同她们说剩下的都是学费,谢谢她们乐意带他一个新手上桌,还不嫌弃他磨磨蹭蹭的动作,从头到尾都和颜悦色。
一番话哄得几个阿姨眉开眼笑,临走时,吴阿姨将包里最后一把瓜子掏出来塞进了凌衡的手里,说下次再来,再给他带些别的好东西,将今天的一起补齐。
作别的手一放下,凌衡扭头回来,店里就只剩下满眼的狼藉,还有身处其中,正在清理打扫的邓靖西。
到处都是喝剩下的茶杯,到处都是剥开扔掉的坚果壳,烟灰缸里满满当当,落到地上,弄脏邓靖西干净的白鞋。凌衡盯着贴在他鞋边上的灰,想起方才牌局之间问出的种种,一颗心好像也变成了那个正被邓靖西提着的垃圾袋,容纳所有乱七八糟的垃圾,七上八下泛着酸。
东阳镇太小,一个被迁走了所有支柱产业的小镇,衰败老化的速度远比肉眼可见的更为迅速,除了那些早已在真正的现代社会里不常见的各种用品和装修氛围之外,因为种种原因留在这里的老人们也同样昭示着镇子的年纪。在凌衡的有意的问话里,他在吴阿姨口中见识到更多的,没有被他遇见的老人,随着年纪增长而变得迂腐陈旧的,因为疾病而变得冥顽不化,性格火爆的,与他们比起来,斤斤计较和贪小便宜似乎已经成了里头最不值一提的缺点。
“也就是小邓脾气好了,遇上那些不讲理的臭毛头还愿意心平气和的去和他们说话,要是我被这么三天两头的挑毛病说不是,老娘早桌板一掀关门不干了。”
“就赚他们那么几个钱,也不知道在挑什么说什么,有些人你真是和他们说不清楚,还不如不搭理得好。”
几个钱?凌衡摸牌的手一顿,他试探着又问,这么多桌,还有茶水,应该也不至于太便宜吧?
“小凌你是第一次来这里找小邓玩吧?”另一个年纪更长的阿姨闻言抬头起来,笑着看了他一眼:“你猜一下这么一桌,外加四杯茶,一从一点打到六点多少钱?”
70?凌衡估摸着问出口,在这个物价飙升的年代,他认为这个价格很合理。
“怎么可能?那么贵的话,这店早倒啦!”
“哎哟,人家小凌北京回来的,别人那儿说不定比这个贵得多!”
……看来相差甚远,凌衡大胆了一点,重新又问,40?
“不对。“那个让他猜的阿姨摇了摇头,同他伸出两根手指:”5个小时25块,1小时5块,茶水免费续,别的都可以自带。”
凌衡摸牌的手在桌上显而易见地一抖,将那张原本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牌在所有人面前揭开——幺鸡,孤孤零零,躺在白面中央
一桌麻将一小时5块,茶水免费,两个小时起订。大部分时候,这里的桌子都以“下午”为计量单位,几乎不翻台,来来去去的,也总是那么一群人。在几个阿姨的只言片语里,凌衡拼凑起邓靖西中这儿停留的三年,与五块十块打着交道,当和事佬,做免费会计,烟里来茶里去,每天却依旧把自己收拾得整齐一新。
拼图一块一块捡起,邓靖西的十年越是完整,凌衡就越是为了自己那份非要追问出个结果来的决心而感到羞耻,歉意推动他反复的想起几天以来的每一次遇见,再把那些风轻云淡全都刻画成掀开伤痛的自卫行为。
他怎么能蠢成那样。
凌衡被自己任性的誓不罢休感到无比后悔。
他扭头扫视了一圈另一半乱糟糟的厅堂和其余几个桌面,在角落里找到另一把已经发毛的扫帚,静静转向那一堆还未清理的脏污,清扫后把那些塑料凳子踢回到桌前,再摆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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