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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命运偏心眷顾(1 / 2)

凌衡坐在牌桌上,觉得自己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机麻桌轰隆隆的响,不一会儿就洗好了牌,将几沓码好的麻将送上了桌。为了凸显对新人的体谅,几个阿姨让凌衡去摁了中间的筛子。两个小方块在一阵叮铃哐当之后停下,一个三一个五,三个人顺着数了一圈,直接就开始摸起了牌,凌衡太久没打过,搞不清状况,在三个人同时停下时才意识到轮到自己端牌了。

他倒是反应过来了,但邓靖西比他自己反应得更快一点,一只手握四个小方框,一沓一沓送到他手边,直接包揽了接下来他所有的摸牌,再耐心地等着他慢悠悠整理展开,不出声催,也不去指摘他摆得七零八落的顺序。

“好了,好了。”凌衡手忙脚乱把牌摆好,有点不确定的看了眼旁边一直没出声的邓靖西,在得到他肯定的眼神后才继续说话:“可以了,开始吧。”

好久没碰麻将,凌衡在一群老手里显得尤其手生。他拿不定主意,急需他指点,但邓靖西没说话,凌衡就只好斜着眼睛去看他,他还没开口再去催,视线底下那只撑在自己腿侧的手就悄无声息地抬了起来,落到桌面上,他正摸着牌的手边。

邓靖西的手很大,手指也很长,凌衡高中时候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源于这双格外具备艺术气息的手。而现在,那只雕塑一样骨感分明的手撑在他身侧,邓靖西一手绕过他肩膀,就着那个半搂的姿势弯着腰站在他身边,只需要微微抬头,凌衡就能碰到他几乎搁在自己头顶的下巴。

剩下那点距离带着欲盖弥彰的味道,让凌衡觉得有些不适。他试着往旁边挪开点身体,邓靖西却在下一秒再一次放低了身体,像是刻意的圈禁。

“出这个。”

他的手指在那张七万前头敲敲,人仍旧目不斜视看着牌:“拆了他们,凑这个的对,再想办法补他们,你就能赢。”

牌局还在行进,几位阿姨留给新手的包容也不容许太明显的拖拉。凌衡按邓靖西说的那样将该出的牌打出,心思再也回不到眼前的条万筒里。空间有限的怀抱久违的再次被他一人占据,灯光从头顶落下,在桌面上落下一团明显比别人都大的黑影。凌衡看着那团影影绰绰的边际,几次想要推开他了事,却都没能真的伸出手去。

他松懈下紧绷的肩颈,在邓靖西看来,就好像另一种意义的自暴自弃。

“……你故意的?”

“故意还是不故意,对你来说重要吗?”

热热的呼吸于凌衡怔楞的下一秒洒落他耳尖,邓靖西微微偏过脑袋来,将声音压到最低,那一点动静落进喧闹的牌厅,和雨水滴进江河湖海一样无人问津。

水面碧波万顷,只有凌衡这一方迅速掀起一圈一圈无法平静的涟漪。

那我呢?

我对你来说又算得上什么?

连坦白都要犹豫,我能算得了什么。

凌衡心里生起一点被逼问的不爽,他剑走偏锋,将原本已经步入正轨的牌一下子打乱,将原本已经凑好的对子给拆掉,打出一张。

“七万。”

“碰一个。”

下家阿姨显然对这张送上门的好牌感到欣喜,她紧接着出掉最后一张花牌,步入了做轿的正轨。留在凌衡手里的那副‘只欠东风’,如今一下成了残花败柳,让一切不得不从头开始,别无选择。

“你会输的。”邓靖西看着那个已经被凌衡补上的空缺,将一声叹息咽回肚子里:“你需要的牌,场上已经没剩几个了。”

“……输就输,又不是输不起。”凌衡一边重新顺牌,一边小声嘀咕:“我管不着你,你也别搭理我。”

声音那么小,离得那么近,邓靖西不会不知道凌衡的话是说给谁听,用意又是什么。新一轮的出牌很快又到了凌衡这里,已经拆掉的对子几乎没有再凑回原样的可能,凌衡手生,也不大知道该怎么样重新去找回一副新的牌,摸起来的被他犹犹豫豫留下,一番纠结后,将那个已经被弃掉的对的另一个打出。

邓靖西静静看着那副牌,极好的起手轿被意外打翻,剩下乱糟糟的一团,连同厅堂里别的麻将机运转的轰鸣一起,将他原本就不大清晰的脑子变成那些被搅动打乱的麻将,也只剩下一团乱。

邓靖西依旧站在那里看着,看着这个败局必定的牌局兀自的出神。撑在桌边的手无意识地松懈,缓缓卸力,即将收回。就在他准备重新站直的时候,身下的人忽然用手肘过来轻轻撞了撞他。

凌衡转过头,新摸起来的那张牌被他夹在手心,面朝向邓靖西。红色油墨染出的万字鲜艳刺眼,他眼神躲闪,为着刚才那几句情绪化的抱怨有些心虚,不敢看他,只是小声的发问,说,这个是不是有用?

邓靖西一愣,盯着他手头那个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现,如同奇迹闪过一样出现的单张二万。方才被清空的七八九恰好为如今新的顺对铺设好清晰易懂的道路,三四独独差一个二,连对子都被他懵懵懂懂准备好,跟着放到了最后头。

这一副起死回生的牌,绝对不含任何邓靖西的干涉,甚至连凌衡的技术含量也极少,最多的是运气,时来运转,是上天安排,也算命运的一环。

“……你胡了。”

邓靖西从他手里取出那张最后的二万,放进了最前头那个等候多时的空缺。他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牌,抓来抓去,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横排,除了凌衡,还没有一家胡成。

三个阿姨输了牌,却没有一点即将赔钱的失落。她们笑吟吟的打趣凌衡和邓靖西,说他们俩人一起运气真好,这么一张独二万都能给海底捞摸起来,这把也该他们赢。

邓靖西没说话,凌衡笑了一圈回来,才发现他还摸着那张二万发呆。他伸手去轻轻推了他一把,让他把牌倒出来。

“至于这么不相信吗,人还不能有个走狗屎运的时候了?”凌衡把他的发呆看做不敢置信的一种表现,于是颇有微词:“你慢慢看吧,我去喝口水,茶水间在哪儿?我自己去倒。”

凌衡将他推开,率先摸索着往店最里头那扇虚掩着的木门走近。面前的牌局继续,邓靖西看着重新进行的轮转,在片刻的沉默后转身走出了桌前,追着凌衡一起过去。

门在面前被推开,凌衡先进了那个被隔开的房间,陌生的布局让初次踏入这里的人有些茫然,桌面上四处摆着茶壶杯具,每一个外表上都挂着水痕,叫他分不出来哪个是洗过的,哪个是用过的。他站在门口左右打量起来,在下一秒被邓靖西往旁边轻轻推开。

他挤进去,从柜子里取出个全新的茶杯,在一堆瓶瓶罐罐里抓出些东西,很快就递回一杯已经泡开了的枸杞菊花茶,放在凌衡面前的桌台上。

“加了冰糖,凉会儿才能喝。”邓靖西默不作声跟着他一起进到这里,再绕到他面前:“等会儿还打吗?”

“……打吧,总不好半途撂下。”

邓靖西看着凌衡从门口走进,背靠着那个齐腰高的桌台站立。那杯清透的花茶就在他手边冒烟,房间低矮逼仄,有一瞬间,邓靖西甚至觉得那股热气已经从他那儿吹到了自己这里,烫得他撑在水淋淋桌面上的手,也跟着一起发热。

那些被冰冻在身体深处的难以启齿,好像就随着那股突然出现的温度一起开始缓缓消融,邓靖西垂眸,眼前闪过的画面编织成一张纵贯十年的记忆网络,将他拉扯其中,飘零沉浮。

那些窘迫的时光,那些他在十八岁以前从未经历过的,弯腰垂头的日子,不论如何都已经随着那笔已经还清的债务过去了。从无力顾及尊严和心情的时日走出,邓靖西从此以后,就再也不愿在任何人面前说起曾经,也再不想看到任何人对他流露出一星半点那样的,带着可怜,可惜,还有遗憾的情绪。

为着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可怜他,对他叹惋,除了再一次逼他回想起好不容易走出的过去以外,就再也没有任何用处。

可在大多数时候,在邓靖西面前问及过去的人都不会想到这一层。没经历过那样的窘迫,他们自然的缺失关于自尊,关于痛苦的敏锐,面对邓靖西的冷淡,大部分人也都和凌衡一样,觉得有些奇怪,甚至是生气。

我是在关心你,为什么摆出那样的脸色给我看?

但邓靖西的敏感无法言说,而他们也同样没有错,在这件事上,谁都没有错。

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想法不出所料让一些人不满,恢复了我行我素的邓靖西大多数时候都没有去解释挽回,而那些不理解的人大多也会因为对他真正的真心而很快自我消解。邓靖西用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办法处理过好几次相同的事,手法使用得已经堪称一句纯熟。

但那样的纯熟,却在凌衡面前失了效。

邓靖西无法把他和其他人划归一体,对他视若无睹,让他心存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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