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重映(4)(1 / 2)
凌衡的眼泪很珍贵,在上高中的时候,邓靖西几乎从来没见过他哭。
记忆里的少年总是笑着的,对谁都笑,好事坏事都笑,凌衡的情绪变化很快,哪怕再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崩于眼前了,他也会抱着‘天总不会塌下来’的想法去对待,除了和自己冷战吵架以外,至多不过丧一小会儿的气,很快就又会好。
高中时候,邓靖西唯一一次知道凌衡哭,就是那时候他在他房间门口不停拍门,求他放他进去,想同他见一面的时候。就连那时候他也算不上见过他的眼泪,因为从头至尾邓靖西就没开过门,凌衡在那儿不停的拍,边拍边哭,他也在里头一言不发地跟着一起掉眼泪,一直到外头的人走了好些时候,等到外头的天都黑了,邓靖西才出来。
门一打开,邓靖西就因为头晕眼花一下跪到了地上,“咚”的一声,将坐在沙发上等他出来的程倩婷从瞌睡中一下惊醒。她连忙上前将他扶住,看着邓靖西红肿到几乎无法抬起来的眼睛,又想到下午以同样的姿势被父母带走的凌衡,程倩婷心里难过,却不许自己在孩子面前再表露出难过的神情,她忍着酸楚,原本打算什么都不说,却在邓靖西路过窗台,向那方向扭头看时还是没忍住。
“西西,这件事其实跟小凌没关系……”她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不要将偶然发生的天灾强行与自己扯上关系,程倩婷只能握住邓靖西的手,看着他因为过度哭泣而失去神采的眼睛继续重复:“这和谁都没有关系,这就是……这就是场意外。”
“……这不是意外。”
邓靖西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积攒了一个多月的泪水在短短两三个小时里一股脑地涌出,靠着门,凌衡敲击的动作让邓靖西浑身上下都随着背后的门板一起颤动,他感觉自己流出来的泪水越来越烫,腥味越来越重,就好像变成了血,滚烫的,从心上的伤痕上喷薄而出,于火海里被灼烧到化作滚烫腥气,在地上干涸的血。
凌衡走了,他的泪水也没有更多了。邓靖西清楚到自己身体里的某一部分正在被人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毫不留情地剜走,留下一道巨大的,一直不停向深处感染的伤口,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让那股失去的痛楚就此与他如影随形。
“不是意外……这不是意外……”
“我知道这件事和他没关系,是我让爸爸去买那个的,说到底,是我害死的我爸……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凌衡是无辜的,但是……”
“但是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不去迁怒他……”
“妈,我不想怪他……但是我做不到……”
“我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
邓靖西陷入那场走不出的怪圈,走来走去,每一条路都通向更深刻的痛苦,更无助的前路,他不停呢喃重复着那句茫然无主的求助,最终却也没能如愿找出让他两全的答案。
沙发的角落,他一坐就是好些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手机早就变成一块废铁被他丢弃在房间。邓靖西就那样失魂落魄地陷在那片泥沼里,直到某一日,程倩婷忍痛狠下心,用前所未有的言辞厉色告诉他,她要卖了这个房子还债,他们要尽快离开这里,出去打工赚钱,这样才有可能还清每个月最低限度的债务额。
逃跑,邓靖西意识到这个行为其实算作逃跑,但他最后选择接受的理由却与程倩婷做出这个决定的初心并不一致。
比起从根源上断绝他睹物思人的痛苦,邓靖西把这次离开当成一种自我逃避的方式。他以最怯懦的方式抛下了本该被他认清的事实,将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当做祭品献祭,好像放弃了和凌衡有关的一切,他心里的罪恶感就能一起减少,然后慢慢消失。
但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愚蠢透底的想法。
看着凌衡的眼泪,看着他身后那个已经换过新,却位置不变的沙发一角,早已被他认清并为之忏悔的一切伴随着那天下午未曾谋面的泪水刷新面貌,变本加厉压回他心里。
他才回来多长时间,这都哭过多少次了。
邓靖西觉得很心疼,是意识到的这一刻开始的。
邓靖西觉得很愧疚,是从很多年前做出错误的,自私的决定的时候开始的。
他伸出手,凉凉的手碰到凌衡流淌过眼泪,被咸涩泪滴灼得发热发烫的脸。于是他蜷缩起手指,尽可能减少自己皮肤与他接触的面积,轻轻地剐蹭掉他脸上的水滴。
但凌衡的眼泪还在往下落,一滴一滴的,擦掉了还有。他在他的泪水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听见自己的名字。凌衡从来没觉得那样困顿过,生离和死别他终于全部体验齐全,他发现没有哪一个是自己能够把握,自己能够决定的,所以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一滴又一滴,让他体验到前所未有的狼狈。
“……其实我也有想过,要不要和其他人试试,毕竟谁也不想守着个见不着的人,然后孤苦伶仃过一辈子。”
“但是我连试都没试就觉得不行。”
“不光是对别人不公平,我自己也没办法接受。我好像……做不到那种事。”
凌衡看着他,没有继续说话,他吞下两口梗在胸口的气,用毛毯胡乱糊过一把脸,然后就那样定定的看着他,想问的话全都写在脸上,写在眼睛里,把对半分的期待和忐忑都捧到邓靖西面前,看得他几乎在一瞬间就为自己当时开的那个玩笑而感到后悔。
“……凌衡,我没和别人谈过恋爱。”他又替他擦了擦脸颊,焐热的手终于不再害怕冰到他:“那时候只是想逗逗你,怎么还当真了?”
“真的?”嘴上说着怀疑的话,但凌衡已经挺直了背。
“真的。”
残存着眼泪和温度的手从他脸上撤开,在收回途中拐了个弯,搭落在凌衡折起来的小腿上。邓靖西有些无奈,但他的确也没办法用别的任何话来解释自己断情绝爱十年的事实。电视里,七七又一次打碎了那些酒盏,同那个从头到尾都未曾露过脸的男人再遇,听不懂的法语即将在几秒后出现,在听见那道声音之前,邓靖西先转过眼去,看清了下头先一步呈现的字幕。
“jen'aijamaisvuunetellebeauté”
“我从未见过如此这般的美丽。”
在看清那句话时,邓靖西叹了口气。他重新看向凌衡,无奈与喟叹交织。
“谁会为了个不喜欢的人心甘情愿守贞十年?”
“……凌衡,你把我想得太神圣了。”
凌衡瞪大了眼睛看着邓靖西,像是被他的话唬住。搭在他肩上的手不自觉后挪,邓靖西轻轻地搂住他脖颈,看着眼前的人面上笑意闪过,但很快又回到那副带着无助的迷茫样。
邓靖西很快就看见,凌衡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往他自己的手掌心里用力的掐。
邓靖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伸手去将他蜷缩起来的手展平,打开,再放下。那是一段容纳下了惊涛骇浪的沉默,小船在巨大的浪涛里上下沉浮颠簸,即使凌衡几度尝试用力拉紧保持平衡和方向的风帆,最终也无力抵挡来势汹汹的水流。
那是被迫沉寂十年,一朝陡然爆发的狂流,在那种时候,那种好不容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失去理智,感情主导的时刻,要一个心愿得偿的人再保持着平时的冷静理智,继续在现实和希冀之中微妙的平衡一切,那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所以凌衡无可避免的走向了落俗的方向,他感觉到自己的犹豫,自己的坚持都在邓靖西的两句自白下轰然坍塌,他明明没有做出任何选择,心却已经毫无保留的偏向了他。
“……邓靖西。”
“嗯。”
他仍然盯着屏幕,眼睛里闪动着电影的色泽光线,却好像没能装下任何画面。一句简单的呼唤,却已经足够他将很多事情在心中尘埃落定。
沉默依旧在继续。
安静的空间将调低的电视音凸显成主角,荧幕里的故事已经演到他们未曾仔细看过的新桥段,那个同七七搭讪的男人在那一日登堂入室后便对他来了兴致,死缠烂打,甜言蜜语,连同各种各样的精致玩意儿逗他欢心,他把意图写在面上,七七却也从未说过一句真正的拒绝。
这是场心知肚明的各取所需,权贵纨绔流连风月成性,救风尘出自挑逗而非真情,这是各朝各代都屡见不鲜的烂俗故事。还是那间窄小的阁楼,还是那张冷艳到男女莫辩的脸,七七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多出几丝少见的紧张,他默认那男人向他一步一步靠近,直至逼近他面前。
镜头跟随着男人的动作下摇,放大扫过七七的眉眼嘴唇,最后定格凝视着整张脸。被那男人堵在怀里,在那个带着试探意味的吻落下之前,七七突然说,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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