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1 / 2)
厉峥抵达西苑万寿宫外时,内臣告知其皇帝正在用膳,便在宫外静候。约莫等了小半时辰,内臣自殿内出来,向厉峥行礼道:“厉大人,陛下有请。”
厉峥颔首,“劳烦。”
厉峥大步朝万寿宫内走去,进了殿中,一股暖意卷着幽淡的香气钻入鼻息。他又往里走了数十步,正见皇帝坐在帘后软榻上。他身着团龙补服,头戴翼善冠,腿上盖着薄毯,斜靠在引枕上,正看着手里的奏疏。
厉峥作揖行礼,“臣厉峥,见过陛下。”
嘉靖帝合上手中奏疏,透过帘子看向厉峥,“今日觐见,可是有事?”
厉峥想了想,敛袍单膝落地,颔首开口道:“臣今日,特来向陛下请罪。”
“哦?”
帘内嘉靖帝轻笑,“何罪之有?”
厉峥一字一句地清晰道:“臣之前前往江西,在替陛下履行巡视江西之责的同时,亦在暗中查探了严世蕃。臣越职私查,有违圣令。臣自知辜负陛下信任,但请陛下责罚。削官罢爵,臣无有怨言。”
听他这般说,帘内的嘉靖帝,唇边反倒闪过一丝笑意。嘉靖帝开口问道:“为何如今方来请罪?”
厉峥微微颔首,回禀道:“锦衣卫,本该履行监察百官之责。臣不敢再欺瞒陛下,臣近日听闻,文官过些时日,欲上书限制锦衣卫权力。之前暗查严党,实乃心怀忧国之心,唯恐严党危及社稷,故想着多查些证据在手。但在得知此消息后,臣思虑再三,深觉文官此行极为不当,或于国不利。如今心间也是后悔不已。陛下对严家不赶尽杀绝,或许另有用意。臣……许是不该暗查。”
听罢厉峥这番话,帘内传来嘉靖帝几声轻笑。厉峥不解抬头看去,这笑声里,倒是听不出什么不悦之意。
嘉靖看向帘外的厉峥,唇边笑意更甚。之前他去江西时的奏疏递上来时,他基本就知道厉峥在江西都干了些什么。上次来面圣,还在他跟前撒谎,着实叫他不喜,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今日这番话,才是他想听的。
“进来。”
嘉靖冲厉峥招手,“来朕身边坐。”
厉峥愣了一瞬,事情顺利得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忙行礼,站起身,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许久未这般近距离地面圣,厉峥的目光落在嘉靖帝的面上。他翼善冠下露出的鬓角,白发比从前更多,他当真老了许多。嘉靖指一指矮桌对面的位置,示意厉峥坐下。厉峥颔首,敛袍坐在了软榻边缘。嘉靖帝也于此时坐直了身子。
嘉靖抬手示意身边的内臣,“给厉峥倒杯姜茶,暖暖身子。”
内臣行礼去倒茶,厉峥微讶,颇有些诧异地看向皇帝。嘉靖隔桌看向厉峥,笑问道:“今日来请罪,是怕文官弹劾你,丢了官。还是真醒悟了过来?”
皇帝这话虽问得直白,但语气间,却莫名带着推心置腹之意。厉峥颔首,如实道:“不瞒陛下,臣今日敢来请罪,便已做好丢官的准备。臣所在的位置,不如陛下看得高远。但臣并非愚钝,臣这些时日思来想去,陛下始终不肯处置严家,或许另有打算。臣今日来,便是为了弥补。”
若他的直觉没有错,皇帝留着严党,恐怕并非是舍不得,而是为了不叫文官抱团。若当真如此,一旦严党彻底落败,皇帝的制衡之术恐怕就会失去平衡。若在此时,他提出以自身为引,分化文官集团,或可顺势推动岑镜告御状,令邵章台落马。
皇帝并未正面回应厉峥的话,反倒是岔开话题问道:“你可知,朕如今为何长居西苑?”
内臣的姜茶端了上来,放在了厉峥面前。皇帝示意厉峥饮茶,自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帝赐的茶,厉峥自是不敢推拒,他端起茶盏,饮下半盏。
厉峥放下茶盏,再次看向皇帝。他确实不知皇帝长居西苑的缘由。他一直觉得,是当年宫女宫变,险些勒死皇帝,导致皇帝对紫禁城心有余悸。再兼西苑地势开阔,适宜建更多的道观,因此而长居西苑。
但眼下听皇帝的意思,是另有缘由?
厉峥如实道:“臣不知,还请陛下赐教。”
嘉靖双眉微抬,轻叹一声,徐徐开口道:“宣宗文治武功兼备,驾崩时年仅三十七岁。英宗驾崩时,亦年仅三十七岁。代宗驾崩时,年仅二十九岁。宪宗重用宦官,在位时间长些,二十三年,可驾崩时,刚过不惑之年。孝宗驾崩时,不过三十五岁。”
不知皇帝为何会说起这些,厉峥不解,但静静听着。他隐隐感觉到,皇帝的位置所看到的局势,与他看到的相比,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嘉靖接着道:“朕之兄长,先帝武宗。论武,应州大捷亲自披挂上阵,又亲征蒙古,平定叛乱!论文,对内清丈田亩,均平赋役。设皇庄榷场直掌商税,盐政改革使户部太仓年收大涨。对外,他通晓番邦多国语言。革新航海之术,使我大明承袭祖制扬威四海,做天下共主。”
嘉靖看着厉峥的眼睛,眸色间似有隐痛,“便是这般一位皇帝,在位十六年,年仅三十岁,落水之后竟一病不起,英年早逝。”
嘉靖看着桌上寿山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他仿佛又看到那个早已流逝在记忆长河里,披甲阅兵、洒脱不羁的英姿。
嘉靖唇边闪过一丝嘲讽,头微侧,看着厉峥问道:“你说,我大明的皇帝,怎就活不长呢?”
厉峥怔怔地看着嘉靖,过去那些一直了知的事,忽就以一种全新的姿态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恍然意识到,文官集团的势力,恐远比他以为的更加强悍。他本以为他混迹官场多年,早已对许多规则了然于心。但此刻听着皇帝的话,他忽觉自己似是被拉上了更高更广阔的高台,看见了许多自己这个位置上,无法看见的东西。
厉峥骇然垂首,“臣不敢妄言!”
“不怕。”
嘉靖接着道:“朕今日便与你讲讲明白。”
嘉靖复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而后道:“先帝设立豹房制,长居豹房。世人皆道乃先帝纵欲享乐、宠信宦官之故。然而事实却是,豹房制,助先帝建立以宦官、边将为主的决策中心。绕过了内阁的决策。使得内阁文官无法过多地插手军权。这才有了先帝一朝的应州大捷,平定蒙古等千秋功绩。而朕……”
嘉靖神色间闪过一丝厌色,他再次开口,字里行间却似衔着碎冰一同道出,“朕笃信道法,宠信青词绝佳的大臣,真当朕是昏庸愚钝吗?壬寅宫变,紫禁城和西苑多次失火!若无锦衣卫先指挥使陆炳数次挺身相救,便是连朕,都早已命丧黄泉!”
厉峥听着嘉靖帝的这些话,唇色都有些泛白。原来,这才是皇帝长居西苑的真正原因!这才是皇帝沉迷修道的真正原因!莫怪历代皇帝,先设立锦衣卫,后又陆续设立东厂、西厂……原是如此。他只觉自己的脊梁骨都开始发寒,他原以为已见过最深的黑暗。但其实,他只是在权力的漩涡中沉浮,却从未走上过岸边,去俯视这漩涡的全貌。
可……厉峥心间仍有困惑,他不解道:“他们,为何?”文官集团为何要这般做?
嘉靖帝抬手,凌空点了点厉峥,笑道:“太年轻,还缺历练。”作为青年官员,厉峥已是人中龙凤。但同文官里头那些经年的老狐狸相比,他着实还缺些年龄沉淀下来的阅历。
厉峥颔首,诚意恭敬道:“臣恳请陛下为师,指点臣一二。”
嘉靖徐徐点头,看向厉峥,再次开口道:“站在朕的位置之上,当以百姓为先,这不是一句空话。若百姓不安定,朕的江山,便不安定。朕若要百姓安定,国库便得有银子。”
“咱们大明的立国之君,洪武爷,是真正吃过苦之人。为使百姓安定,他设立许多朝廷救济制度。设立养济院,鳏寡孤独者,每月可领三斗米、一匹布及柴薪等物。设立惠民药局,叫贫民病有所医,所有开支由朝廷一力承担。设漏泽园,叫贫民百姓亦可入土为安。为使百姓启蒙,兴办官学,八岁不入学者责罚父兄,生员不仅无需束脩更有朝廷贴补可领。除此之外,灾荒救济更是有详细应对流程。”
话至此处,嘉靖向厉峥问道:“可要做好这些所有事,国库,就必须有银子!那么国库的银子,从哪儿来?”
“赋税!”
厉峥清晰回答。听至此处,他似是明白了什么,微微颔首。
嘉靖点点头。他不知想起什么,语气逐
渐加重,“可这赋税的大项,要去同那些做些小营生的百姓收吗?自是不可。要从那些有钱的大商户手里头收。矿业、盐业、海贸……可这些混账,官商一体!历代皇帝,但凡提出加收这些富豪商贾的赋税,文官集团便会跳出来高喊君不与民争利!他们是何民?嗯?何民?”
嘉靖语气间怒意愈甚,甚至有些不接气地深喘两声,“他们口口声声说着民为贵,君为轻!可他们口中的民,是丝绸巨贾的东家,是盐行漕运的掌柜,是那些与他们联姻,帮他们兼并田产的豪商!至于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交了税便活不下去的升斗小民,是他们口中的黔首!是需要教化的刁民!灾荒来了,朝廷需要救济,他们头一个哭国库空虚!可若要加征商税,他们便又跳出来,高举仁义的大旗,哭喊此乃与民争利!他们上对抗皇帝贪国之收,下盘剥百姓横征暴敛!百姓手里没钱,国库没钱,那银子都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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