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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1 / 1)

此话一出,嘉靖帝头微抬了一下。他那双眸看着厉峥,眸底闪过一丝惊诧。眼前的厉峥,眉眼微垂,唇轻抿,周身上下,透着一股难言的坚定。嘉靖帝眸中渐渐布上一层困惑,却也带着一份真切的欣赏。

在他看来,在官场浸淫沉浮多年之人,不该有这般清明的理想。以身入局这四个字,若作为武器,自能打出一场极漂亮的仗。可若论为人处世,却又是显得极为天真。

嘉靖帝缓一眨眼,徐徐道:“又何须这般决绝?官位不要了?这条命不要了?且缓布局便是。”厉峥还很年轻,他在极为聪慧的同时,还兼具罕见的胆魄。他着实想将厉峥留给自己儿子。

厉峥抬眼看向嘉靖帝,沉吟片刻,他诚恳道:“陛下,容臣问句不敬的话。您的身子,如今如何?臣与陛下,可还有多少缓布局的时间?”

其实他心里清楚,皇帝如今的状态,怕是已经没有太多缓布局的时间。而他的身份凭证在徐阶手里握着,徐阶已视他为不可控的棋子,悬顶之剑随时都会落下。而岑镜那边,邵章台亦在虎视眈眈。无论是皇帝,岑镜,还是他,眼下都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如今看似平静的生活,实际已到了破釜沉舟之际。

听厉峥这般问,嘉靖帝到底是唇深抿,没了言语。

严家势大时,他启用徐阶制衡严家。如今徐阶势大,他本打算留着严家制衡徐阶。严家效忠了他二十年,他确也实在不忍。可现如今,严家怕是已经保不住了。他需得分化徐阶的势力,不能让文官围着徐阶抱团。<

嘉靖看向厉峥,静静凝视他片刻,眼睛疲惫地眨了眨,“你当真想好了?文官最善于造势,若文官当真攻击于你。为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朕未必保得住你。”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既是以身入局,任何后果,臣一力承担。”

嘉靖听着这句话,唇忽地深抿。他会想法子保住厉峥性命。思及至此,嘉靖看向厉峥,“有何计划?”

厉峥颔首对嘉靖道:“臣已查明,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此人当年为攀附严家,曾借仇鸾案诬陷清白官员。其中当年的兵部职方司郎中荣世昌乃其岳父。”

嘉靖点点头,“朕知道,这邵章台是个没脊梁的货色,现如今已同徐阶结党。这等墙头草,随势而动,不足为惧。你是打算从他下手?”

厉峥点点头,“据臣所知。此人长女,便是邵章台原配夫人,荣世昌女儿,手中已握有其父栽赃构陷,以及攀附严党的罪证。只要找到机会,其长女,便会敲登闻鼓告状。届时陛下可借此案,分化文官,另提新贵。”

嘉靖看向厉峥,道:“文官届时定会联手保住邵章台,依靠一位姑娘的告状,还是其女儿。以女告父,文官可造势的把柄太多,此法怕是难行。一位无权无势的小姑娘,怕是连登闻鼓院都进不去。”

便是要用人,这用人也有门槛,不是人人都有智勇担此要紧角色。他身为皇帝,便是要插手此事,这位姑娘也得有本事走到他的面前来。他实在是不信任这位姑娘,有走至他面前的能耐。

脑海中闪过岑镜的面容,厉峥唇边出现一丝笑意,接着道:“陛下容禀,臣会想法子叫邵章台孤立无援。届时文官限制锦衣卫权力的计划怕是会提前。而这位姑娘,也非等闲之辈。陛下且等登闻鼓响。”

嘉靖静静地听着,心间已是盘算起来。若是邵章台的案子真能到他面前,对他来说倒当真是个机会。届时确实可按厉峥的计划,借此案另提新贵。徐阶是夏言的门生,与严嵩天然敌对。那么徐阶,自是也有天然敌对之人。如此这般,便可分化文官,以免徐阶一党完全把持朝政。

“好。”

嘉靖帝看向厉峥,唇边挂上笑意,“那朕便等着,且看你口中的那位姑娘,是否有本事走到朕的面前来。”

话至此处,厉峥站起身,向嘉靖帝行礼,“臣定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

嘉靖抿着唇,神色略有些凝重,他徐徐点头,“朕,静候佳音。”

厉峥再复行礼,“臣告退。”

嘉靖抬了

下手,示意允准。厉峥后退几步,跟着转身,朝宫外而去。

待厉峥离去后,嘉靖招手唤来身边的内臣,吩咐道:“着东厂的人去打听一下,邵章台长女,是个怎样的姑娘。”

内臣行礼,应声离去。

厉峥离开西苑,往北镇抚司的方向走去。今日他没有乘马车,亦不曾骑马。就这般走在回北镇抚司的路上。

快至午时,日头逐渐高悬。他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头戴乌纱,身穿半臂裘衣,道袍制飞鱼服袖子的影子,随他的脚步轻晃摇摆。他确已拿到皇帝的支持。接下来,每一步且按计划来行。而皇帝的支持,不仅能保证他的计划相对顺利,或许也能……保下他一条命。

当初江西在船上的那夜,她曾警示过他,锦衣卫高官,鲜少有好下场。而他素来也知这般命运。腊月天寒,便是日头高悬,他在外走了这般久,只觉脸颊和耳朵都有些冻得隐隐作痛。脚下的路,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坚实。他虽已做下最坏的打算,可是……厉峥脑海中再次出现岑镜的身影,他唇微抿,那双如鹰隼的眸中,闪过一丝刺痛。他想和她一起活!

可若是他活不了呢?

一阵凉寒的风袭来,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扇未糊明纸的窗,寒风毫无遮挡地直接吹上了他裸露在外的心脏。整片肺腑,都开始凝结上一层寒霜。

恰于此时,厉峥隐约听得风中卷着一段隐约可闻的法音,庄严而又肃穆。那层逐渐快要冻住他肺腑的寒霜,忽被这段法音如炭火般覆盖,停止了冰冻。厉峥不自觉止步,抬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始建于大明初年的万寿兴隆寺,出现在眼前。

佛寺的红墙金瓦,伴随着寺中飘出的缕缕青烟,静静伫立在街边。厉峥忽地想起当初在江西,他和岑镜去庙会的那日。

那晚看傩戏时,有位母亲,抱着病重的孩子,前去祈求神明的护佑。那时岑镜问他,你相信有神明吗?他当时回答,佛法精妙,读来能调伏自心。道法畅然,能叫人感天人合一。我从不否认这些古老的智慧,过去读过,也曾受慧。但是神明……无法证其有,亦无法证其无。世间更多的是故弄玄虚、招摇撞骗之徒,借其无法证无之特性,以恐惧蛊惑人心。但人在行至绝境之时,它又是最后的希望。

厉峥凝望着万寿兴隆寺,眸光微颤。片刻后,他蓦然抬脚,朝万寿兴隆寺走去。

可若是他活不了,她往后的日子,会怎么样?厉峥第一次发觉,他推演不出未来的模样。但这次,他唯一欣慰的是,不似当初在明月山骤然遇险,他已为她未来的生活做好了安排。届时赵长亭会将那只箱子交给她。可是他却不知,现如今他在她心里有多少分量?他一面期盼着,分量不过尔尔,她或许会伤心一段时日,但过些日子,便能靠着那些财物,过一个自在的人生。可另一面,他又忧心,他在她心间的分量,比他期望的要多。若是如此,没了他,她可能过好?

佛寺中传出的法音,越来越清晰。伴随着法器的嗡鸣,骇然入了神魂。他的躯体似恍然间亦成法器,法音清流,回响声声,在他的神魂中阵阵如钟声轰然。岑镜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亦在这法音中,如一幅悬壁之画般徐徐呈现在眼前。

幼年从嫡女成外室女,初成失母,父如仇敌,又误入贱籍。上苍本该给她一个能护得住她的人,却又叫她遇到了他这般一个人。这只小狐狸,命着实是差了些。

在这寒冬腊月的日子里,这只权衡了一辈子利弊的恶鬼,走进了佛寺。添了大笔的香火,点了海大的灯。那身披飞鱼服的身影,跪在佛像前,在心间一遍遍的默念祝祷。只求神佛有灵,叫他的阿镜,命能好一点。今后的日子,无论有没有他,都能过得平安恣意。

万寿兴隆寺里的檀香在鼻息间充斥缭绕,这一刻,厉峥多希望真有神明在世,能看见他诚意的祈愿,能真的在冥冥中,护佑他在这世上唯一剩下的,最重要之人!

待厉峥离开万寿兴隆寺,他的神色已然恢复从前一般的冷硬。他想了想,不再耽搁,偏离前往北镇抚司的路线,径直往徐阶府上而去。

走在去徐阶府邸的路上,姐姐倒在血泊里,脖颈插着剪刀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浮现。岑镜在验完尸后,细心地擦拭血迹,为姐姐更换了衣裳。他感激她的保护,可她不知,在她去之前,他便已去过一回。他对徐阶的心,始终是复杂的,感激他的再造之恩,却也厌恨他无休止的控制。而可悲的是,控制,竟也成了他从徐阶处,唯一学会的处事语言。十二年锦衣卫生涯,在江西更是出生入死,这恩情,也该还够了吧?

来到徐阶府上,厉峥照旧走了侧门。他敲开徐阶府邸的门,小厮一见是他,忙行礼道:“见过厉大人。”

厉峥点了下头,小厮接着道:“厉大人,家主尚在内阁,尚未放值回来。”

厉峥眉微挑,唇边含着毫无温度的笑意,对小厮道:“且着人跑一趟内阁大堂,告诉徐阁老,我有要事见他,务必请他回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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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嘉靖:开团秒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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