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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1 / 2)

这一夜,岑镜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思虑良久,方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晨起,岑镜起床梳洗后,便去跟岑齐贤说,已等到告状之机,这几日她需全心投入此事。岑齐贤听罢,重重叹了一声。他只叮嘱岑镜,万事思考需得严谨,准

备需得万全。说罢,他便不再多言,自专心给岑镜做饭,煎药。

岑镜向岑齐贤告知之后,便从书柜中取出《刑律》仔细翻看起来。

整整在《刑律》中埋头一个上午,岑镜才算是捋出一些头绪。她手中的三项证据,尽皆为铁证。但这三个证据,都够不上国贼。若是无法将父亲钉死在国贼上,即便她走到皇帝面前,也难保她爹不会拿“干名犯义”来裹挟舆论。届时哪怕皇帝有心偏袒,接了状纸后,怕是第一件事不是审案子,而是先将她拉下去打上一百大板。

这《刑律》研究了一上午,思来想去,还是得将手里的证据,引到严世蕃通倭谋反的案子上去。

而她现在手里的三样铁证,若是换个讲述方式,便可串联成一个截然不同的案子。这案子本身,是她爹为攀附严党,栽赃岳父,残害原配。可若是换一种说法,这个案子,便可变成她爹为严党谋逆铺路,是严世蕃谋逆案的帮凶!

思及至此,岑镜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晰。

如此看来,等到了皇帝面前,她不能只说邵章台勾结严家栽赃忠良。而是要说,祖父荣世昌乃兵部职方司郎中,管天下地图边防,严党看上了这个位置。而邵章台,便是严党清除异己,安插自己人的一把刀。当年祖父的案子,便是被诬陷为暗帮仇鸾通敌。那么如今转手偷换,她爹便不是简单巴结严家,而是为严家布局谋反的马前卒。而那批用以栽赃她祖父的火器,就会转而变成她爹襄助严世蕃谋反的铁证!

所以,她不能等到五日后去,而是要等到严世蕃案案发后再去。只有这个时候去,她告父的案子,才算是给皇帝递了刀。但厉峥说五日后,莫不是他已经听到了什么严世蕃案相关的风声?

岑镜手握着《刑律》,在屋里缓缓踱步。若依照这个法子,她告父的状书就得重写。而母亲留下的状书便不可再用。思及至此,岑镜重新坐回桌边,提笔研墨,开始重写状书。

漆黑的墨迹落在洁白的宣纸上,一封新的状书,逐渐写成。在写状书的这个过程中,岑镜忽觉有些讽刺。她要为母申冤的案子,竟是不能仅仅是为母申冤,而是需得将案子置于更大的局势下,为母申冤,反而成了顺道。皇帝要的,不是邵章台栽赃忠良,残害原配的真相。而是借这个案子,反证严党确实谋反的同时,还要借此完成对文官的制衡分化。

新的状书落成,岑镜仔细读了几遍,发觉暂无漏洞,便放下了笔。放下笔后,岑镜解开衣襟,从主腰上取下那枚护身符,而后将其上的布剪开。

布被剪开的刹那,数张折成三角的纸,从里头掉了出来。岑镜打开了母亲留下的状书。两张状书放在一处,岑镜细细比对起来。看着截然不同的两种讲述方式,岑镜眼微眯。她忽地发觉,这状书,便同她之前撒谎一般无二。都是以控制讲述方式来换取空间与权利。她唇边不由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忽觉这世上的事,同话本子里的故事也无甚差别。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无非都是一个个故事。或真或假,真假难辨。

岑镜的目光从状书上移开,落在严世蕃账册原本中关于她爹的那两页纸上。岑镜伸手将其拿起,展开,而后同状纸放在了一处。跟着便是当时为母亲验尸的尸格。以及……岑镜拿起最后一张尚未展开的纸,指尖微微泛白。她唇微抿,最后这张,便是她娘亲留给她的,真正的护身符!

那她接下来要做的,便是严密掌握局势,以静候最佳时机。

但她眼下不敢出门,要掌握局势,就得有人在外头做她的眼睛。厉峥若是晌午还过来吃饭的话,可以跟他问,可若是他不来。她得另想法子。

岑镜在家中等了一日。

这一日,午饭和晚饭,厉峥都没有来。第二日晌午,厉峥还是没有来。于是在第二日傍晚,每日来给他们送菜的嗦唤来时,岑镜又多给了他几两银子。告知他,帮她在外打听每日朝中发生的要紧事,并将每日报房出的邸报买一份与她送来。嗦唤欣然应下。

余下的几日,厉峥都没有再来她家吃饭。而她每日除了反复研究《刑律》,便是时刻从嗦唤口中以及他送来的邸报中,密切关注朝中的动向。

一直到四日后的这日傍晚,嗦唤再次敲响了岑镜家的院门。

岑齐贤照例在问清来人后开门,嗦唤提着新鲜的菜进了院中。岑齐贤找的嗦唤是名年过五十的男子,姓钱。<

一进院,钱嗦唤将手里的菜交给岑齐贤,并对岑齐贤道:“嗬!今日朝中倒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岑镜在屋中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刑律》,掀开帘子便来到院中。岑镜看向钱嗦唤,紧着问道:“何等大事?”可是严世蕃案案发?

岑镜紧盯着钱嗦唤,只觉自己四肢都开始发麻,气息都有些乱。

钱嗦唤从衣襟中抽出邸报,往手心里一打,瞪着一双眼睛,惊诧道:“是北镇抚司的那位活阎王,今日被都察院左都御史联合刑部、御史台一众文官告至西苑!”

“你说什么?”

岑镜只觉一桶冰水自头顶轰然浇下。她手脚全不听使唤,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冲至钱嗦唤面前。岑镜一下从钱嗦唤手中夺过邸报,仔细翻看起来。

岑齐贤怔愣地看着岑镜,只见那邸报在她手中,正在不住地颤抖。

邸报上白纸黑字,都察院肃清朝堂,揭露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峥累年恶行,皇帝震怒,削职下狱!

削职下狱……

岑镜的脸色瞬时间变得煞白,手颤抖得愈发厉害。这个消息便似惊天响雷般骤然乍现,惊得岑镜几乎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会如此?没等来严世蕃案案发的消息,怎会等来他出事的消息?那日厉峥来吃饭时说的话,开始在她眼前反复出现。

没等岑镜反应过来,钱嗦唤两手往袖中一揣,已接着道:“真是没想到,北镇抚司那只恶鬼,京中谁人不闻名而惧?竟是也有今日?前些时日还是风风光光的青年才俊,就这么被削职下狱了?听说是因罗织罪名,陷害清流,受贿行贿,被皇帝厌弃。收了赐服,收了绣春刀,被下了狱听候发落!”

岑镜看向钱嗦唤,问道:“可知他下了哪处大狱?”若是刑部大牢或大理寺大牢,可就麻烦了!

“自是诏狱。”

钱嗦唤看着岑镜的神色,面露困惑。但他只是个跑腿的,并未多想,只接着笑道:“也是报应。曾经执掌诏狱,如今竟是被关入诏狱。啧啧……”

听厉峥是被下了诏狱,岑镜心间的担忧反而稍缓些许。诏狱是他自己的地方,到处都是自己人,他想来暂时不会有什么事。

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的狂跳,引得岑镜气息都有些紊乱。汹涌的气血更是一阵阵地往脑袋上涌,便似被勒上了一根绳索,不断地收紧又放松,直叫她感到头晕又生疼嗡鸣。

岑镜强自稳住情绪,对钱嗦唤道:“劳烦,劳烦!”

钱嗦唤看了看岑镜,向岑镜拱拱手,道:“今日的菜和消息已经送到,那我便告辞了。”

说罢,钱嗦唤转身离去。

钱嗦唤走后,岑齐贤立刻上前将院门锁上,而后拉着岑镜就进了自己屋。进了房中,岑齐贤神色间的慌乱这才彻底外显,紧着急道:“厉大人怎会出事?啊?”

岑镜连忙伸手,一把按住岑齐贤的手臂。在安慰师父的同时,也强逼自己冷静。

岑镜双眸有些出神地看着地面,语气是罕见地冷肃,“之前我爹便以为我的靠山是厉峥,他许是早就动了铲除厉峥之心。再兼此次,他为给我铺路,得罪了徐阶。难保徐阶未生铲除之心。”

岑镜猛地看向岑齐贤,目光灼灼,“现在任何揣测都无用!我得去诏狱见他一面!有些消息,我必得当面问清楚!”只有问清楚,她才能知道该如何帮他!

岑齐贤一把握住岑镜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叮嘱道:“万事小心!”

“嗯!”

岑镜应下,转身大步离开了

岑齐贤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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