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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1 / 3)

行礼下去的那一刻,岑镜似乎还能听见自己如鼓如雷的心跳。方才眼看着皇帝起身欲走,她紧着便想出试试以讨赏的方式让皇帝赦免厉峥的法子。皇帝既能帮着她拿出她爹助严谋反的证据,想是当真如厉峥所言,会想法子保他。

她方才的举动,着实有些冒犯。可她想试试。若是当真如她所想,她主动开口递给皇帝一个理由,皇帝应当会顺势而为。若是皇帝另有打算,左不过便是陪着厉峥一道下狱罢了。

所幸,她赌对了。

岑镜唇边闪过一丝笑意,重新站起身。

嘉靖帝看着眼前的岑镜,唇边亦含着笑意。他缓声开口问道:“你是仵作?”

嘉靖帝看着殿中的岑镜,一个被囚宅院十数载的小姑娘,无权无势。今时今日,竟当真如厉峥所言,走到了他的面前。不仅走来,今日全程,化解应变危机,为母洗冤昭雪的同时,亦顺利走过了这座独木桥。

岑镜行礼回道:“回禀陛下,民女幼时家中有位从仵作上退下来的管家,幼时困于京郊宅院,民女便跟着学了仵作的本事。娘亲被害亡故后,民女离家未归,在诏狱任了仵作。”

嘉靖帝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大明历来便有女官传统。虽涉政女官极少,但并非没有。仵作一职,多为贱籍世袭。鲜少有女子担任此职。方才听其验尸尸格,严谨详尽,大胆有主见,颇有革新除旧之象。

宋时朝廷设有提刑司,主管司法检验、监督仵作、审核刑狱等。故而宋时有条件诞生《洗冤集录》这般流传于世的著作。而现如今的大明,仵作相关的知识,则由仵作行内内部传授。仵作又囿于贱籍,难有建树。身为皇帝,于民生百业,当思建设,思发展。

嘉靖帝目光越过岑镜,看向她身后殿外的一方长天,神色间若有所思,缓声道:“你叫朕记起一个人。嘉靖三十三年,东南沿海倭寇肆虐。归顺州年近花甲的瓦氏夫人岑花,上书于朕,请命出征。朕授其女官参将总兵。次年,岑总兵亲率六千余人奔赴抗倭前线,屡立奇功,令倭寇闻风丧胆。后来朕为表其功绩,封她为二品夫人。”

岑镜自是听过这位女将。大明历来的女将,岂止瓦氏夫人。洪武年间,普定府女总管纳土归明,洪武爷封其为普定知府。统辖一方军民。

岑镜不知嘉靖帝为何忽然说起瓦氏夫人,想了想,行礼回道:“瓦氏夫人英勇无双,民女亦是钦佩至极。”

嘉靖帝再次问道:“你于剖尸一道,是否深谙其理?”

岑镜如实答道:“人死有因。有些死因,无需剖尸便可验。可是有些死因,非剖尸不得其理。固守剖尸乃悖德逆伦,反而使真相不见天日,此乃因小失大。”

嘉靖帝缓缓点头,“《大明律》中从未严令禁止剖尸,朝廷自知其理。只是剖尸一事,于人情、于伦理,阻碍甚多。律法中严格管束仵作剖尸,一为防有人滥用剖尸之权毁坏证据,二为照顾逝者家属情绪。可如今瞧着,反倒发展成迂腐偏见。没有什么比沉冤昭雪,更能告慰死者在天之灵。如今局面,实在有违《大明律》初衷。”

岑镜静静地听着嘉靖帝所言,不由轻吸一气。不愧是皇帝,这眼界,这格局。如此明辨是非,当真非常人所不及。

岑镜恭恭敬敬再施一礼,“陛下英明!实乃天下臣民之帝师也。”

嘉靖听罢,轻声一笑。

鲜少见着民间女子,还是如此聪慧有胆识的姑娘。他当真想多聊一会儿,可惜如今身子不成了,今日又听案这般久,他眼下已是精神不济。厉峥是个人才,他瞧上的这位姑娘,也是位人才。那就都留给他儿子吧。

思及至此,嘉靖帝向身边内臣伸手。内臣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徐阶与东厂提督见此,亦是连忙起身。嘉靖帝在内臣的搀扶下,走下台来。徐阶与东厂提督随行。

蔡程、朱希孝等一众官员亦站起身,走出桌案,于殿中并列两派。岑镜亦后退入人群队列中。

嘉靖帝扶着内臣的手臂,缓步朝外走去。

来到岑镜身边时,嘉靖帝止步,他垂眸看向岑镜,轻笑着道:“回去后,当勤勉于学,研读经典,广积经验。于验尸一道,莫要懈怠,莫使能力生疏。”

岑镜并不知皇帝为何会这般叮嘱,只当是关怀晚辈,便行礼道:“民女谨记陛下教诲!必不敢忘。”

嘉靖帝目光从岑镜面上扫过,“嗯”了一声,便同徐阶、东厂提督一道离去。

待皇帝乘辇离去,蔡程等官员继续回到座位上,接着走流程。岑镜在今日记录下的卷宗供词上签字画押。

岑镜特意跟蔡程将娘亲的遗书要了回来。这封遗书与案情无甚关系,无需当作证据收档,蔡程同大理寺陈志商量两句后,便将遗书还给了岑镜。岑镜仔细将其收好。

所有流程走完,蔡程对岑镜道:“案情已明。今日起,你便可以回家了。”

岑镜颔首行礼。

她已经没事儿了,但是刑部和大理寺还有得忙。他们还需量刑裁定后送于皇帝过目。皇帝方才说明日呈上,约莫也就这两日的功夫,对

邵章台的判罚便会下来。

至于厉峥,皇帝已经下了口谕。拟旨宣读后,厉峥便能出来。约莫也就一两日的功夫。如此想着,岑镜唇边闪过一丝笑意。

项州来到岑镜身边,他面上含着遮掩不住的喜色,对岑镜道:“走,我送你回去。”

“嗯!”

岑镜应。同蔡程、朱希孝等众官员行礼后,岑镜便同项州一道往外走去。

岑镜心间百感交集,眼前一会儿是娘亲,一会儿又是厉峥,一会儿又是方才她爹跪地哭求的模样……她连何时踏出无逸殿殿门的都不知晓。直到感觉到阳光落在侧脸上有些灼烫之感,方才回过神来。

她不由抬头看去,刺眼的阳光灼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可岑镜忽就有些贪着这灼热的暖阳,不禁缓了脚步。直到此刻,她方才恍然意识到,已经立春了,天气很快便会回暖。

一旁的项州看着阳光下的岑镜,唇边笑意更深。她站在阳光下,身着素净的衣衫,好似一枝冬日里绽放的寒梅,走进了春季的暖阳下。项州笑着道:“你和堂尊……”

话至此处,项州忽地止语,失笑道:“以后不可再唤堂尊了。总之,你们总归是都平安无事了。”结束了,这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岑镜失笑,再次恢复正常步子速度,同项州一道往外走去。

岑镜笑着玩笑道:“那你日后要唤他什么?”

“厉哥?”

项州想了想说道:“就厉哥吧。虽然我长他一岁。但是这些年,却是他一直带着我往前走。”

岑镜看了看周围,见宫人们都离得很远,方低声问道:“陛下的旨意多久能下来?到时我去北镇抚司外头接他。”

项州道:“今日陛下亲口谕旨,撑死不过两日。你住得近,旨意一下来我就通知你。”

“好!”

岑镜面上的笑意,半分不加遮掩。

待出了西苑,二人上了马车。一道往金台坊而去。将岑镜送至家门口后,项州对岑镜道:“镜姑娘你好生歇着,我这就回诏狱去见厉哥。他怕是正当热锅上的蚂蚁呢。”

岑镜点头应下,目送项州的马车离去。岑镜转身敲响了院门。岑齐贤的声音很快在门后传来,岑镜忙道:“师父,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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