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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2 / 3)

厉峥明显肩头一落,似是松了口气。他这才道:“那你问吧。”

岑镜再次看了眼厉峥怀里的王守拙,见他睡得依旧香甜,口水打湿了一小片厉峥的衣服。她开口问道:“昨日公堂上,我情急之下说了王孟秋行刺钦差一事,不知堂尊,对此要如何处置?”

岑镜话一出口,厉峥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担心牵连王孟秋的家人?”

岑镜眼底闪过一丝自责,低眉道:“嗯……”

厉峥陷入沉默,他不由低眉看了眼怀里的王守拙。她冒着生命危险救下的孩子,又怎忍心看着他被牵连而亡?

厉峥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反复将这件事盘算、推演。

待盘算出一个较好的结果,这才对岑镜道:“昨日你回去换衣服时,刺杀钦差一事,我便已叫项州写了奏疏,快马加鞭送回了京。如若有人因我在江西的行事弹劾我,徐阶便会将折子递上去。”

岑镜闻言一愣,若上达天听,那么这件事的判决,便不是厉峥所能左右得了。她莫不是真的连累了王孟秋满门?岑镜后背霎时渗出一层冷汗,便是连指尖都开始发凉。

听她半晌没回话,厉峥侧身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神色有些泛白。厉峥见她如此神色,心便似被关进了诏狱深处,沉闷得难受。

厉峥接着道:“奏疏已经送出,这件事一旦事发,我怕是按不住。你若是不忍王孟秋一家因此出事,那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祸水东引。将刺杀钦差一案,彻底栽到坑害王孟秋的袁州知府头上。”

岑镜闻言看向厉峥,她明白厉峥的意思。把王孟秋被袁州知府威胁的事也上报上去,那么他便会由从犯成为苦主,这般便不会牵连家人。

可是……岑镜看着厉峥问道:“若是这般,王孟秋一家倒是可保无虞。那袁州知府固然可恶,可若是判满门抄斩,或株连九族,他的家人,到底无辜。”

说到底,这场祸事,是她惹出来的。

厉峥陷入沉默。林中只剩下二人穿过灌木丛的脚步声。

岑镜眼下陷入这般的困境和自责,终归是为了护他。昨日若非有岑镜,眼下陷入大麻烦的就是他。

待厉峥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明显比往日更缓、更沉。

这是他第一次对岑镜如此推心置腹,缓声道:“岑镜。走到这一步,想来你也知,此事已无两全之法。若按我的想法,会选择牺牲更无用的王孟秋一家。再卖一个好给袁州知府,顺道跟他换取账册。能成为江西正四品的知府,其背后的脉络绝不简单。卖他一个好,对我会很有利。”

毕竟岑镜当时的目的是为他扭转局面。她送来的这步好棋,已让他完成更大的布局。眼下顾及她的想法,放弃刘与义,做一个次优的决策,倒也无妨。

厉峥喉结微动,“刺杀钦差的主意,你是为了护着我才做的。我本想将选择权交给你,但选谁去死这种事,实在残酷。我不愿你陷入两难。”

厉峥眉峰蹙了蹙,他本就是干脏活的,这次这种脏活自然还是由他来干。

听闻此言,岑镜看向厉峥,他微垂的眉眼深邃如寒潭,岑镜眸中闪过深深动容,以及……面对此事,足以瓦解她的无力感。

厉峥接着对岑镜道:“你用命救下了这个孩子,定是不忍他再赴死。王孟秋迫不得已,他的家人更是无辜。这件事你莫要再过问,待回到县衙,我会再发一封奏疏,将王孟秋摘出来。你只需记着,刘与义坑害王孟秋至此,这个案子栽到他的头上,是报应不爽。”

岑镜听着这番话,到底是唇深抿,彻底陷入了沉默。

这件事确实已经到了无法两全的地步,她惹得这场祸,终归是要殃及一些无辜的人。

厉峥能为她考虑,不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进行,选择栽赃罪过更大一些的袁州知府刘与义,便已是对她莫大的倾斜。

岑镜凝眸在厉峥锋利的眉眼上,眼前忽然闪过王孟秋血溅公堂的画面,一股恐惧霎时爬上心头。

如果此刻他们可以这般共谋着,叫刘与义“报应不爽”,那么日后,这般的“报应”,当真不会回到厉峥自己头上吗?

这世上如这般的事,当真没有第三种解法了吗?

厉峥见岑镜久久不言,不免长吁一气。他试图为她构建一个报应不爽的说法,好让她能心安理得些。但是见她沉默不言,他便知,岑镜清醒,做不到用这般说辞麻痹自己。

他沉默片刻,语气尽可能恢复以往的模样,不想叫她太难受,接着对她道:“过去我不曾让你太多地接触过诏狱一些案子的核心。那今日我便告诉你,我最初的想法,牺牲王孟秋这更无用的一家,再卖刘与义一个好,让他记着我这个人情。才是这张桌子上,最常见的玩法。”

岑镜的手蓦然一紧,只觉指尖更加凉。

“岑镜。”厉峥轻唤她的名字,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缓声开口,“这世上的事,永远没法尽在掌控中,这样的两难其实都算不得

什么。我们能做的,就是找出最有利的选择。让收益最高,风险最小。”

厉峥抱着王守拙转了转身子,看向岑镜,恰与岑镜四目相接。

他冲她微挑眉,而后道:“从你进了诏狱,到了我身边的那刻起,便是我的共犯,手难免会脏。别自责,世道如此。你是为了护我,你没有错!你且想想,昨日公堂之上,若是没有你,这会儿我就是那砧板上的肉。”

厉峥收回了目光,好好走路,边走边道:“不如我们来做个假设。倘若让你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到昨日公堂上,王孟秋构陷我之时。你怎么选?是选择闭口不言,还是继续张口护我?”

岑镜闻言,猝然失笑。她手抚上一根竹子,跨过脚下一道坎,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护你。”

听着她的答案,厉峥亦跟着失笑,“这便对了。大家都在一个泥潭里打滚,不是你淹死我,便是我溺死你。咱俩荣辱一体,且顾好我们自己。”

岑镜凝眸在厉峥的面上,眼眶微有些湿润,心间情绪愈发复杂。

厉峥已做出最大的让步,且这个让步,已是这件事中,最好的解法。<

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只要上了这张桌子,无论是谁,无论你愿不愿意,无论你的动机多么清白。最终也难免沾染污秽,根本不可能独善其身。诚如厉峥所言,这世上的事,很难尽在掌控,只能做出那个最有利的选择。

她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将厉峥的敌人,当成她的敌人。刘与义要借王孟秋的手构陷厉峥,那他现在反过来被他们二人构陷,确实是成王败寇,属实活该。

但是她也得保持清醒,刘与义活该,他俩把行刺钦差的案子往刘与义头上栽,此举就未必是对!

总之,保持清醒吧,再能有第三种解法的情况下,她绝不会退而求其次,做如今日般的选择。可惜这件事上,她找不到第三种解法。

思及至此,岑镜笑了笑,对厉峥道:“便依堂尊所言。”

厉峥闻言唇边闪过笑意,岑镜哪是听话的人,此刻这般说,想来是自己捋顺了。

捋顺了就成,只要她心里不再和她自己交战便好。

一路无话,二人专心走着脚下的路。

一路上,岑镜时不时便会看向厉峥。她许是真的低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方才她想着昨夜他那些关照,便寻思直接问试试。没想到问出口后,他不仅给出了推心置腹的答案,他还花心思,费口舌开解她。让她捋顺了这其中的选择利弊,让她走出了道义上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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