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1 / 2)
听厉峥紧着这般问,晏道安的目光在厉峥面上逡巡片刻,方回道:“禀堂尊,只知是上午家主叫府里嫡出姑娘,带新来的姑娘去熟悉院子。不知新来的姑娘哪里得罪的嫡出姑娘,嫡出姑娘推了她一把,她跌出回廊,摔进花园里,额上摔了条半寸长的口子。”
厉峥闻言身子坐直一瞬,一双剑眉于同时蹙起。可数息后,他又似觉不对,眉眼微垂,似自语,又似询问,呢喃道:“何时这般弱了?”
岑镜是何人?那可是连他都能耍得团团转的人,怎会对付不了后宅里一个小姑娘?竟还能被伤着?
厉峥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对,但信息不足,他只暂且将疑点记下,接着问道:“伤可严重?”
晏道安回道:“我未亲自见着,但从家主态度来看,应该不算严重,大夫都没请。”
厉峥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上。不严重就成。
厉峥接着道:“将她回府后发生的所有事,都细细说一遍于我听。”
之前项理刑私下来找他,打听便是之前管过郊外宅子的岑齐贤。现如今又对这位外室姑娘这般上心,想来之前打听岑齐贤,也是同这位外室姑娘有关。既如此,倒不如将知道的,都告知堂尊。
思及至此,晏道安抬眼看了看厉峥,唇角挂上一丝笑意,对厉峥道:“昨夜那外室姑娘回来后,便说之前一年多,一直被堂尊囚禁于京中一处宅子中。她几番表明身份,但堂尊您查不到她的户籍记档,便不信她所言,当她是孤女,又贪她样貌,将她强留于家中。此番是换了男装偷跑出来,又被您抓住,费尽心思哄着您去见家主,这才得以脱身。”
晏道安一番话说罢,屋里一时陷入一股怪异的寂静。厉峥凝视于晏道安,他一双眸如炬,神色间多少有些惊诧。
好半晌,厉峥忽地低眉笑开,肩头都跟着颤。他身子一侧,手肘撑上椅子扶手,小臂抬着,拇指按住了食指骨节。
好好好,这谎编的,倒是向邵章台合理的解释了她过去一年多的去向。厉峥反复想着晏道安的话,脑海中不由将岑镜撒谎的模样补足。他仿佛看到了她啜泣悲伤,控诉过去一年可怜遭遇的模样。
厉峥一时间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气得是他莫名其妙背了口这般大的黑锅,可又难免佩服她机智,任何时候,都能给自己披一张可怜无助的皮。当初义庄初遇时,不也给他讲了个孤苦无依的故事。
正好他名声差,她定是在邵章台面前,将他描绘成一个狠戾强横,强逼女子委身的恶徒模样。早知背这么个名声,坐实多好。
厉峥叹息着摇摇头。一番叹慨过后,厉峥思绪平稳下来,疑点逐一浮现。她为何对自己父亲撒这般谎?其次,她对邵章台说,他查不到她的户籍记档,想来邵章台也是知晓。那也就是说,她原本的身份,并无户籍?
厉峥看向晏道安,接着问道:“她确定是外室女无疑?”
晏道安点点头,对厉峥道:“我是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发后,被牵连而没入奴籍的罪臣家眷。入邵府时,已是嘉靖三十二年。彼时家主刚迁入京城,那时我尚未得其看重,不过是心灰意冷,混日子罢了。嘉靖三十三年,我由先指挥使编入暗桩簿册,这才开始正经往家主眼皮子底下去。一直到嘉靖三十七年,家主身边心腹病逝,我这才顶上位置。我也是此时方知,郊外的宅子里,住着一对母女。”
厉峥静静地听着,徐徐点头。
这他知晓,历来罪臣家眷,女入教坊司,男入奴籍。而入了奴籍,一般去向无非三类。或入宫为太监,或在各衙门、大狱做粗活,还有一部分会被送进各大官员府中为奴,以示羞辱。<
而这类人,是锦衣卫暗桩的最佳人选。一来他们本出身官宦,心有不甘。二来财帛非他们最紧要所求,他们更看重身份的恢复。锦衣卫对暗桩的许诺,多为为其后代脱籍。
晏道安接着道:“之后我便接手了看顾郊外宅子那对母女衣食住行的差事,但未直接接触过那对母女。家主每年也就去个一两次,因家中主母并不知晓此事,我便一直以为那宅中是家主养的外室。一直到嘉靖四十二年,也就是去年五月,那外室忽然偷跑出来,一直在徐阁老府邸附近徘徊。但她没能见到徐阁老,在她前往北镇抚司的途中,被家主发觉。我没再见过那外室,只知家主曾前往义庄,他亲自处理的此事,没叫我过手。那之后,郊外宅子里的姑娘也不知了去向。家主便将那宅中的厨娘和管家调回京中府邸,再未过问过此事。”
听至此处,厉峥一双眉深锁。
他沉吟片刻,问道:“所以去年,你觉察怪异,将此事报来北镇抚司?”他也就是当时听了暗桩的上报,这才于深夜前往义庄查看。
晏道安点点头,“我起初以为只是后宅之事,并未打算上报。可那外室,先前往徐阁老府邸,后前往北镇抚司。但均未成。此事怪就怪在,是家主亲自过手处理,连我都没叫插手。而那外室失踪前,曾有来北镇抚司找大人的意向,我觉察有异,方上报此事。”
厉峥眉深锁,下颌线紧绷一瞬。
也就是说,去年五月,她娘亲曾试图来找过他,但却未成。再见时,便已是义庄中一具尸体。她的娘亲,还真是为邵章台所害。先找徐阶,后找北镇抚司。她有何事要说?
厉峥静思片刻,再次看向晏道安,问道:“既然邵章台一年才去郊外一两回,是如何发现外室夫人行踪的?”
晏道安唇抿一瞬,眉眼微垂,道:“我除了安排郊外那对母女的衣食住行,其实还养着几个看守。那几个看守住在郊外宅子附近佃户的庄子里,一直在暗中盯着那对母女。宅中厨娘亦是家主的看守,外室夫人离家的事,便是由厨娘上报。”
厉峥闻言了然。
他拇指在食指骨节处轻按,静静想着此事。
莫怪她那日会说,莫问她是谁,给她留些尊严。想是没有户籍的外室女的身份,哪怕父为正二品大员,都远不如“岑镜”这个贱籍身份叫她觉得踏实。如此看来,她离家时,是拿了岑齐贤孙女的籍契。所以当时他用岑镜前,查岑镜身份,并未查出异样。只是没想到,她会是冒名顶替。
厉峥再次看向晏道安,问道:“你既负责他们母女的衣食住行,过去那些年,他们母女生活如何?”
晏道安道:“郊外那宅子不大,二进的院子,在家主名下的庄子里。且远离佃户庄落,独立一居。宅中只有岑齐贤一个管家,还有一个做饭的厨娘。我每月着人去送一次银子和布匹,除了那对母女的月例银子,其余只够一月生活。但……”
晏道安眉微蹙,“那对母女也就每年上元节,可出门走走,往日并不许出门。那月例银子,有与没有无甚差别。”
听至此处,厉峥抿唇颔首,眉宇间已漫上一丝愠色。
她过去的生活原是如此模样。
难怪她身上半点看不出大家小姐的迹象,他便是揣测过她是邵章台女儿的可能性,都很快排除。若她确实是为外室女,那么很多事,便都说得通了。岑齐贤是郊外宅子的管家,邵章台又去得少,每日打交道的除了娘亲便是岑齐贤和厨娘,厨娘又是看守想来不亲近,那她身边只有娘亲和岑齐贤能说话。
被闷在宅中,没有玩伴,没有他人接触。烦闷之下,一来二去跟岑齐贤学了验尸,倒也合理。如此这般的生活环境,无外出的自由,但又有探索的自由。相较于后宅,她反倒能去学自己想学的东西,身上枷锁重,但思想无枷锁,所以才会养成她这般的性子?
在江西时的许多事浮上眼前,她一面干着惊世骇俗的事,一面却又不知自己远比她以为的要强。所以她一直隐藏伪装,直到他告诉她,你真实的一面,更能为你赢得他人的认可。
思及至此,厉峥深吸一气。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原是如此。了解到她过去的生活,真实的处境,他总算是拼凑出了一些真相。外室女为真,要找邵章台为母报仇为真。自始至终,她撒了很多谎,但最要紧的核心,找邵章台报仇,这件事始终是真的。
如此一来,更紧迫疑点浮上脑海。
她娘亲为何会为其父所害?其次,她搜集邵章台罪证,岂非是要以女告父?以女告父乃十恶之罪,哪怕告成,她自己也要被杖一百,徒三年。除非邵章台亦犯十恶之罪,是为国贼,她方可免罪。
思及至此,厉峥周身忽地一股深切的寒意。
他蓦然抬头,眸光一跳。若当真如此,那他将岑镜送回邵府,岂非是做了一件极错之事?
厉峥忽地扶案起身。
他紧盯着桌面,神色都有些泛白。
她本无户籍,在明面上,与邵章台并无父女关系,并不受以女告父之罪的牵制。可他这一送回,一旦她是邵章台女儿的事过了明路,她之前盘算岂非尽皆作废?
他忽地想起,方才晏道安说岑镜和府里嫡出的姑娘起了争执。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什么。她没有那般弱,不至于被后宅女子欺辱。她莫不是故意激怒那嫡出姑娘,想要阻止上户籍?
若当真如他揣测的这般,岑镜眼下岂非恨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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