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1 / 6)
厉峥静静地看着她。他唇深抿,喉结滚动。
窗外院中隐约传来交谈声,数名锦衣卫路过时的脚步声。更似有秋凉的夜风,钻入岑镜这本就不太严合的窗缝中,带起桌上蜡烛的火苗,扑簌跃动。
好半晌,厉峥方开口。他的声线很淡,很平,“回宜春的船上,你晕船回房休息。我命人抄了账册的副本。回宜春后,将账册交给郭谏臣前,我曾核对。”
岑镜闻言一惊。
也就是说,早在她刚偷取册页后的两三日内,他便觉察出端倪。
“岑齐贤没死。”
厉峥又道:“他如今好端端地在岑府后院喂马。”
岑镜怔怔地看着厉峥,唇微张,倒吸一口凉气。一直以来,他原是什么都知道。
厉峥头微侧,目光在岑镜面上逡巡,似要透过她的面容,深入去看清她心的形状。厉峥眉峰微蹙,“义庄相遇时,是我去查邵章台那几日怪异的行踪。账册丢失的是邵章台相关的册页。明月山你要的火铳,是嘉靖二十九年仇鸾私通蒙古案中丢失的那一批。而邵章台,恰好便是借仇鸾案攀附的严嵩。”
话至此处,回京后这些时日压在他身上的所有阴云,此刻越发显得沉重。他只觉疲惫的已有些站立不稳。厉峥蹙眉道:“你到底要做什么?邵章台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所谓的告假,是去复命,还是另有目的?”
“岑镜。”
厉峥眉眼微垂一瞬,眉宇间疲色尽显。他重叹一声,靠前侧脸贴上了岑镜的鬓发,似是想休缓片刻。他的语气间似有请求之意,“若你心里当真有我,便将真相告诉我。”
岑镜闻言垂眸,眉宇间闪过一丝自责。
她双臂复又搭上厉峥脖颈,缓声在他耳畔道:“既然早已察觉,为何不来问我?”
厉峥直起腰身,诧异看向她。
他眸光微颤,眸底闪过一丝疑虑,他若问,她便会说吗?厉峥想了想,道:“我怕……怕若是问出口,得到的结果……”
岑镜闻言,眼露无奈。
她似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意,道:“怕结果不如你意,怕你不得不处置我,怕破坏我们已有的关系,是不是?”
厉峥不置可否,眉眼微垂,点了下头。
岑镜有些恼怒地看着厉峥。
她过去怎没发现,他心里藏着这般深的恐惧?觉察出端倪不来问,就自己瞎盘算。回京后结果不如意,没法面对她,就干脆躲着不见!
这一刻,岑镜忽觉更深一层地了解了厉峥。莫怪他行事机关算尽,近乎要穷尽所有风险。从前看着只觉敏慧强大,可现如今再看,对结果失控的恐惧,才是促使他行事前便试图算尽一切的重要成因。
厉峥抬眼看向岑镜,观察着她的神色。
本以为被点破后,她或慌张,或躲闪。更有可能恼羞成怒,亦或是试图辩解。可是她都没有。
岑镜无奈,抿唇长出一气。
她看向厉峥,语气间似藏着些许嗔怪,问道:“我怎么对你的?船上发现你身上鞭伤,我有没有立刻叫你知晓?我可有多问半句是何因由?在宜春时我便知你身份有异,我可有疑心你?便是如今,你身份的事你也未曾坦白告知于我,我可有追问?我选定了你便是你!过去是上司,如今是夫君!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藏着什么秘密,我都可以不过问!因为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和你一条心!我尊重你有所保留,我理解你有难以启齿的真相。若出了事,后果一力承担,竭尽全力护你,也护着自己便是!”
岑镜一番话说罢,厉峥看向岑镜。他的神色间,藏着动容。但这份动容里,更藏着一份浓郁的不解与试图理解的探寻。他似是有些无法理解,这般无条件的信任,基石在何处?更无法理解,她为何有胆量去信任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似是有什么他无法掌控的东西,在试图冲破他十六年来构建的坚固堡垒。不是他不够聪慧,不理解她所言。而是……他有些不敢放进来。若放进来,便意味着,他也要似她一般,不去问她是谁,不去问她和邵章台的关系。且最关键的问题,根本不在于问不问,而是在于,无论真相如何,都可以真正做到毫无保留地信任。
岑镜这一番话,在他这充满控制与交换的世界中,是一套会夺取性命的行事章法,他无法全心地认可,自然也无法安然的承接。
厉峥眉低一瞬,接着问道:“下山时我问过你,当时为何撒谎?”
岑镜看着他的眼睛,坦然道:“那你为何不坦白你身份的事。”
厉峥扶着岑镜纤腰的手,捏紧一瞬,而后道:“你不知对你更好。”
岑镜徐徐点头,“我也是如此。”
她缓一眨眼看向厉峥,接着道:“过去我只是在你这里谋一口饭吃,自是没必要什么都告诉你。明月山撒谎,只是不想让你涉入其中。不过……此事既已在你心里盘桓良久,我可以告诉你。”
厉峥眼眸微睁,看向岑镜。
岑镜眉微低,长叹一声。她声音有些低,对厉峥道:“我在明月山给你讲的故事……将祖父,换成娘亲。”娘亲二字出口时,岑镜声音已颤。她竭力深吸一气,方才控制住险些涌下的泪水。<
厉峥闻言一怔,一双眸如利刃般望向岑镜。
岑镜唇边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道:“而且我娘亲,你还见过。”
“我见过?”
厉峥讶然。他连忙回忆和岑镜相识的全部过程。这一年来她一直都以孤女自居,从未见过什么年长的女子来找她。若不是这一年里见过,那便是初相识之时,当时他在义庄遇到岑镜,她当时正在……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倒吸一口凉气,指尖都开始发凉。他紧盯着岑镜的眼睛,确认道:“你当时解剖的那具女尸……”
岑镜已红了眼眶,眸底却混杂着坚韧与恨意。她点点头,“对,那是我娘。是我验的……第一具真正的尸体。”
厉峥骤然想起当时在宜春时,她劝慰李玉娥,那时便这般提过。只不过当他问起时,又被她以谎言遮盖。厉峥颔首合目,唇深抿。
“所以你还要问吗?”
岑镜看向厉峥,语气间已隐有恳求之意。她接着对厉峥道:“有些事我必须要去做。必须要去了结!当时你问起,我撒谎掩盖,只是不想苦大仇深地活着。我娘也不希望我那般活着。”
岑镜已逐渐止住汹涌的情绪,她看着厉峥的眼睛,接着对他道:“等我回来,过去的事便再与我无关。你也莫要追问。我不问你是谁,你也莫问我是谁。你给我留些尊严。往后的日子,我只想用岑镜这个身份,好好地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厉峥静静地看着她。复杂的神色如一片摔碎的瓷。有心疼,有动容,
亦有疑虑。
片刻后,他忽地开口,问道:“你方才所言,有几句是真?”
不是他不愿信她。而是这么久以来,她撒的谎实在太多。每一次都是那般真切,每一次都是那般严丝合缝。他恍然发觉,他竟有些辨不清她哪些话该信,哪些话不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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