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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2 / 3)

“发生何事?”岑镜冷笑着,抬手一把抹掉滚落脸颊的泪水,盯着周乾道:“你的妻儿无人照看,为了养活两个孩子,李玉娥不得不去县城里做短工,家中留下你儿子照顾女儿。怎料女儿没看住,坠井溺毙。你儿子自责不已,撞死在你家堂屋的桌角上。你妻子受不了打击,疯癫失魂。两个孩子的尸体,在你家榻上躺了半年。我去那日,他们四肢都已白骨化,尸水沾满床榻,恶蝇满屋,蛆虫成群!”

厉峥闻言,蹙眉颔首。她那日进屋后,看到的原是这般场景。难怪不叫他进屋,难怪验尸验了那般久。

周乾听着岑镜的话,已然是失了神魂,他跪在地上,后背塌软,双臂无力地垂下。

岑镜满心里不解,拧眉质问道:“你分明是被掳走的人!你分明深受其害!如今为何要助纣为虐?你分明已有机会孤身回家,为何不去报官?就算你不敢报官,你有一夜归家的时间,你也大可带着妻儿逃离江西!为何又要回来?严世蕃许诺的富贵,便足以叫你弃妻儿于不顾吗?”

周乾一双眼已是赤红如血,泪落如雨。他缓缓抬头,看向岑镜,颤着声音,问道:“他们当真……当真……”

岑镜垂眸看着他,神色间既有愤怒,却也夹杂着一丝深切的悲悯。数息后,她冷声道:“当真,是我亲自验的尸!”

岑镜缓声补充道:“我带李玉娥回衙门时,她满身污垢,嘴角都沾着牛粪。周乾,我为她梳洗时,她一遍遍问我,阿乾,你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日日为我洗头发?”

玉娥的头发,确实一直都是他亲自为她洗!当这个只有他们夫妻二人知道的细节,从岑镜口中说出来的这一刻,周乾再也无法怀揣一丝侥幸。<

他骤然以头抢地,嚎啕出声,双手重砸地面。

悲戚的哭嚎之声,传遍整个月亮湖,闻者无不心酸,更有几名铁匠一同抹泪。赵长亭手叉着腰,到底是一声长叹。

岑镜见已攻破周乾防线,趁热打铁道:“现在将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算你戴罪立功,你尚可与妻子团聚!若继续负隅顽抗,刺杀钦差的罪名一旦下来,不仅你妻子会死,九族都要给你们陪葬。”

周乾听着岑镜的话,渐渐止了哭声。

当他再次抬眼看向岑镜时,神色间已布满绝望。他看着岑镜,哑声张了张嘴,半晌后,周乾再次痛惜合目,低低吐出四个字,“我……不能说!”

话音落,岑镜心底一沉,厉峥烦躁蹙眉。

岑镜转身看向厉峥,东方的一线天光下,二人四目相接。他们都从彼此神色间看到一丝无奈。话已至此,岑镜已将最后的底牌打出去,依旧没问出结果。

岑镜微微颔首,看来,只能用厉峥的法子了。岑镜默默走回厉峥身侧,不再多言。厉峥抬手示意,对李元淞道:“继续。”

惨叫声再次传来,厉峥伸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盖住了岑镜一侧的耳朵。他揽着岑镜的脑袋转身,左臂曲在她的身后,带着她,缓步朝那十几口箱子走去。

在身后李元淞的审讯和铁匠们的惨叫声中,厉峥弯腰拿起箱子中的一锭金子,随手把玩,缓声对岑镜道:“是不是高估了人性?”

这一次的失误,是他没将普通人放心上,而岑镜,则以为那些被掳走的铁匠,即便投靠严世蕃,也不至于助纣为虐。

岑镜闻言,忽地垂首,眼眶再次泛红,叹道:“是。”从铁匠成凶徒,这般的转变,超出了她的认知。

周乾一家确实可怜,但这场悲剧并非全然无法避免。害他们的有严世蕃,也有他们自己的贪婪。

厉峥放下那锭金子,抬手虚指一下,岔开话题,对岑镜笑道:“犒赏兄弟们的钱有了。”

岑镜看向厉峥,兀自一笑。

她忽就觉得这世道很无趣。厉峥官职加身,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北镇抚司事,钦差……可行径看起来似是同强盗并无差别。披了一张光明正大的皮,干的还是打家劫舍的事。听闻京城有些地痞流氓,会花钱买锦衣卫堂贴,成为锦衣卫,然后正大光明的去盘剥百姓。

岑镜低眉嘲讽一笑,而严世蕃的这些银钱,来源同厉峥的方式,又有何区别?里里外外,从上到下的烂。

岑镜思虑间,厉峥已在草地上那些金饼前半蹲下。

他拿起一块金饼,随意看着。这些是从铁匠身上搜来的,表面粗糙,还有些浅坑,同箱子里的金锭并不相同,是金子熔了之后,随便拓的金饼。想是严世蕃给这些铁匠的打赏。

厉峥蹙眉看着手里的金饼,忽就有些奇怪。既然严世蕃赏了金子,为何周乾回家时不带回去一些?哪怕只是带回去一块,都不至于叫两个孩子因无人照看而身死。

厉峥随手将金饼放在指尖

掂了掂,便欲将金饼扔回。可就在他的手伸出去些许的瞬间,他却忽觉不对。厉峥面露疑色,复又收回手,重新将那金饼掂了掂。

岑镜觉察到厉峥神色不对劲,她忙在厉峥身边蹲下,问道:“怎么?”

厉峥暂未回话,只有将那金饼又掂了掂。

不大对。

黄金性沉,这般大的金饼,当有一斤的重量。可手里这块金饼,分量似有不足。且黄金温润,亲和感强,他拿在手里这么半天,合该生些暖意。

厉峥想着,指甲用力在金饼表面上划过。黄金性软可留痕,以他的力道,该留下一道深陷的痕迹。

可当厉峥拇指指甲深划下去后,明显感觉到一丝坚硬阻塞之感。

厉峥愣了愣,片刻后,他忽地意识到什么,眉心一蹙。他转头对赵长亭道:“长亭,来!”

赵长亭忙抬步过去,在厉峥另一侧蹲下。厉峥将手中金饼递给赵长亭,而后道:“我右手动不了,你用刀划一下这金饼,用点力。”

赵长亭应下,将金饼扔在地上,旋即从厉峥腰后抽出刀。他一手握刀柄,一手捏刀刃,用力在地上的金饼面上一划。刀刃只下去些许,便已有阻塞之感传来。

赵长亭面色一凛,连忙拿起金饼,同厉峥一道细看金饼上留下的划痕。只见刀刃划痕之下,露出些许铁锭的颜色。

赵长亭诧异道:“堂尊,是镀金!”

岑镜闻言一怔,镀金?

她有些不解地看向那些金饼,严世蕃弄这么多镀金铁饼做什么?

厉峥看着赵长亭手里露出黑铁的金饼,眸光微颤,下一瞬,一股强烈的窒息之感袭来。

竟是假的?

厉峥下意识看向那些铁匠,眸底瞬息闪过一丝茫然。他们被掳至此,却为了这些富贵,主动为严世蕃办事。可却一直不知,给他们的金饼,都是镀金的铁饼。

倘若严世蕃许诺给这些铁匠的富贵皆为假!那么……铁匠们的拼死抵抗算什么?今夜他们的命悬一线又算什么?

一片恍若深渊般足以吞噬一切的荒谬之感袭来,厉峥唇色都有些泛白。想着今夜在溶洞中那瞬息间的绝望,那以为再也见不到岑镜的深憾,他忽觉可笑至极!

夜风自耳畔拂过,厉峥忙捂着赵长亭的肩膀站起身,指着那两箱黄金,对赵长亭道:“这些也查。”

赵长亭神色严肃,连忙上前用刀切金。好在这一次刀刃顺利切下,一锭金子被切成两半。赵长亭拿起一半,看了看,对厉峥道:“是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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