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3 / 3)
厉峥分别看了看那两箱黄金和地上的金饼,忽地转头,对李元淞道:“停手!”
李元淞依言起身,松开了一名铁匠的手腕。
厉峥看向那些铁匠。一线天光下,厉峥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铁匠的脸庞。他们有的才二十岁出头,有的两鬓已经花白。但各个都是面相朴实,恐惧中又带着某种坚守。
凝眸片刻后,厉峥忽地一声嗤笑。入锦衣卫这么多年来,他的眸色间,第一次闪过一丝不忍。他忽觉一切怒意都没了意义,同一群可怜虫较什么劲?
厉峥沉默许久之后,颔首一叹,而后看向赵长亭。他抬手指了下那一堆金饼,对赵长亭道:“让他们自己瞧。”
赵长亭应下,弯腰抱起一堆金饼朝那些铁匠走过去。来到他们面前,赵长亭松手,金饼哗啦啦地落地。
厉峥指着那些金饼,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一丝入骨的疲惫,仿佛在看一场了无生趣的闹剧,“严世蕃给你们的黄金,是镀金铁饼,自己瞧瞧吧。”
周乾等人一愣,跟着一群铁匠飞一般的匍匐上前,各自抓起一块地上金饼,开始啃咬。
不多时,他们手里的金饼,镀金层逐渐破损,露出里头漆黑的铁锭。
片刻后,铁匠群中忽地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夹杂着自嘲,绝望,痛惜!这一声笑,便似冲破堤坝的山洪,霎时如星火燎原,点燃了铁匠群中所有人的情绪。
一时间,铁匠们捧着镀金铁饼,忽哭忽笑,场面极尽疯癫。可这股疯癫中,却又透着彻骨的哀戚。
岑镜彻底愣住,她怔愣地看着那些铁匠,缓步行至厉峥身边,神色都有些泛白。
岑镜伸手扯住厉峥的衣袖,几乎有些控制不住气息,她颤声道:“假的?严世蕃给他们的金饼,都是假的?”
厉峥侧头看向岑镜,旋即一愣,跟着眉宇间闪过一丝担忧。他从未在岑镜面上看到过如此绝望又崩塌的神色。
厉峥喉结微动,点头道:“是,想是不愿在这些铁匠身上费功夫。怕是哄着他们办事,等事成之后,一个也活不了。”
岑镜捏紧了厉峥的衣袖,她仰头看向厉峥,泪水大颗地从眼中落下。纵然情绪震动,可她的声音却很轻,甚至有些词句,出口时都只余气音。
“如果都是假的,那两个孩子的死算什么?李玉娥遭遇的灭顶之灾算什么?那个铁匠被砍掉的四根手指又算什么?他们今夜的拼死抵抗又算什么?死掉的那十四名铁匠又算什么?锦衣卫们受的伤又算什么?我们险些搭上性命的险境又算什么?厉峥……这一切都算什么?”
怎么可以是假的?怎么能是假的?
她宁愿铁匠们的誓死抵抗是为了真实的富贵,是为了真实的前程!如此这般,他们的誓死抵抗才有意义,今夜他们的胜利也才有意义。
可一切都是假的!全是假的!
周乾等人,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富贵,不存在的前程,拼死搭上了一切!不仅如此,还让他们今夜陷入险些殒命的险境。她险些失去厉峥,她自己也险些再也见不到今晨的黎明。
岑镜看着厉峥,捏着他衣袖的手越来越紧,声音也愈发的轻,越发的颤,“出发前,你殚精竭虑,穷尽盘算!李玉娥的哭声犹在耳畔……现在却告诉我这一切是假的!严世蕃掳走了周乾,害他一家至此!可周乾偏生信了他许诺的富贵,反成了严世蕃的爪牙!他失去了那么多,我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可真相怎么能是这般模样?”<
“爪牙”二字落入厉峥耳中,似一根金针破云开雾般刺入厉峥眉心。他眸光一跳,兀自看向岑镜。
岑镜恍若崩塌般的询问,一句句犹在耳畔。厉峥静静地看着她,反复细捋着周乾一案。好半晌,他忽地移开目光,眼睛飞速眨动两下,似又回到现实中。
看着岑镜不稳的情绪,厉峥缓缓伸出左手,单臂将岑镜揽入怀中。岑镜脸埋进厉峥的臂弯里,只觉心如刀割。
她不是在为哪个人难过,只是她没想到真相这般可笑!她真正难过的是,今夜他们所有人,铁匠,锦衣卫,尽皆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可最终的意义……何在?
岑镜胸口处的窒息之感愈发的强,额头顶着厉峥的肩,蹙眉合目。这一刻她恍然意识到,比高估人性更可怕的,是权势对人恣意地耍弄!只需稍稍给点甜头,便足以叫人变鬼。
厉峥的目光,越过岑镜的肩头,落在那些忽哭忽笑的铁匠身上。他的神色依旧冷静,只是眸光微颤,东方的一线天光在他眸中跳跃。
岑镜口中的“爪牙”二字,久久在厉峥脑海中回荡!
往昔数十年的光阴在脑海中闪过,厉峥忽就有些怀疑,他同周乾,有何区别?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一阵战栗,脊梁骨瞬时发麻、发寒。他在周乾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先是受害者,却终成爪牙。
唯一不同的是,害周乾的是严世蕃,而害他的……他看不见。是京里那座皇城,还是北镇抚司那块匾额?
厉峥恍惚间竟有如梦初醒之感。
这些年来,他压抑情绪,无视情感。剥离一切干扰,只为时时都能做出最优决策。他越来越不像个人,可官位却水涨船高。
周乾本是一个勤恳老实的铁匠,可今夜却成了敢杀锦衣卫的凶犯!而他呢,他本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已经记不
清了。但现在,他是旁人口中,阴鸷狠戾,罗织罪名的掌北镇抚司事。
厉峥恍然惊觉,他为何会一步步变成一只恶鬼。原是他越没人性,对皇帝,对徐阶,对北镇抚司,就越好用。
而这么些年来,他浑然不觉,只想着爬得更高,站得更安全。周乾为那些镀金铁饼做了爪牙,他亦为那张飞鱼皮,为权柄,做了爪牙。
眼前的周乾似一把利刃,划开了蒙在厉峥心头上,最厚重的一团污泥。他好似终于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一个爪牙完整的模样,纵然丑陋,纵然不堪。可那双看到这副模样的眼睛,却是那张飞鱼皮下的空洞里,终于裂出的一丝,属于他自己的光。
可随着惊觉而来的,又是一片巨大的迷茫。
发觉了又如何?看到了又如何?
他是谁他依旧不知。未来又该如何选,他还是不知。
厉峥的手轻托着岑镜的后背,她的体温透过潮湿的衣物,清晰的在指尖上传来。仿佛此刻这一丝潮湿,这一丝温度,是他唯一能触碰到的真实。
就在厉峥深虑之际,泪流满面周乾忽地一阵嘲讽大笑,他骤然看向厉峥,嘶吼道:“我说!我全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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