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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2 / 3)

岑镜举着火把,艰难地在山林中往上爬。她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攀着那些竹子。没了厉峥在身边,这漆黑又难行的山林,无路又植被茂盛,便似一只时刻都会吞噬她的猛兽,每一步,都在威胁她的性命。

她滑倒无数次,双手掌心里已然是鲜血淋淋,身上的玄色贴里,早已被泥土和草叶子沾满。她手里的火把,几次在摔倒时差点熄灭,甚至在一陡峭之处,若非有竹子挡着,她险些滚落。

可饶是如此,岑镜的目光,依然紧盯着前方,神色间不见半分惧怕与迟疑。

身后传来清晰的爆炸声,岑镜身子一颤。她很快意识到,想是梁池已经炸开了山洞。她得快些!如此想着,岑镜更加奋力地往上爬去。

之前上山,每一次锦衣卫安静静候的时刻,她都会感觉到一股,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忧惧之感。但此时此刻,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的心间,却只有飞鱼服的那一抹赤红之色,仿佛黑暗里一点火星,指引着她往那希望之地而去。

火把跳跃的光下,她仿佛看到那飞鱼服上的飞鱼,闪着熠熠之辉,骤然复生,生龙活虎地盘旋在她眼前,气吞山河。

身体上的疲惫与伤痛,让她此刻狼狈不堪,甚至令她思绪混沌。可无数的狼狈与混乱间,却依旧稳稳立着一根坚如天柱的信念!

那双如鹰隼的眸,挺拔如青山的身姿,布满老茧的掌心,护她时如铜墙铁壁的手臂,坚实的胸膛,以及无形中……那永远张开在她头顶,如羽翼般的利爪……

所有这些画面,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她有多想让他活!这一年多来,她早已习惯有厉峥在身边的日子。此时此刻,她竟有些无法想象,倘若世上不再有这个人,她该如何去活?

岑镜的手攀上一根竹子,那竹身上留下一个血红的巴掌印。直到她再次爬上一个陡坡时,她终于看到了竹林外的场景。

皎洁如银纱的月色下,她亲眼看到那静谧地躺在山谷间的堰塞湖。

那堰塞湖粗略估算有二十多亩,湖面平静沉寂,恍若一面跌落山间的镜子。这本该是一幅极美的月下湖景图,但此刻岑镜看着它,那漆黑的湖面下,却好似蕴藏着可怕且难以控制的巨大力量。

岑镜咬住了唇,她心间明白。她今夜的决策,根本就是在亲手释放一只妖魔。所有风险与后果,顷刻间便开始在岑镜脑海中如案情般呈现。

倘若山洪进入洞中的冲击力不够,不仅救不下厉峥他们,怕是还会成为溺毙他们的坟场。若是冲击力足够,他们或许能活,但月亮湖势必会溢水,届时山下……

岑镜脑海中浮现出整片月亮湖的舆图。她的眼珠在眼眶中飞速跳动,月亮湖三面环山,南面下头则是严世蕃私兵修建的那些梯田。

前头溶洞所在的山头,便可积蓄一部分水量。更多的水会汇入月亮湖中,月亮湖水位上涨,漫溢出去的水,只能从南面泄出。那些梯田或可成为层层泄洪的堤坝,再兼月亮湖下也有不少山峰,以堰塞湖二十多亩的蓄水量,应当不会对山下造成什么凶险。

仅数息的功夫,岑镜脑海中便已推演完所有后果,跟着她便看向那堰塞湖的出水之处。

山坳处有一个人为加固的堤坝,但是很粗糙。那堤坝后,是泥沙草木,碎石瓦砾天然阻塞形成的湖堤。这类天然湖堤,是堰塞湖形成的重要条件,但这种湖堤,又极不稳固。一旦湖中蓄水量增加,很容易被冲散。想来严世蕃的私兵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人为加固一个简易的堤坝。

那她只需炸了那个坝便可。身上有两个统一配备的炸药包,那就必须一次炸成功,她没有第二次机会。

岑镜看向身后,为保自己逃生更快,她解下身上的带飞爪的绳索,将其勾在一根竹子的根部。等下点燃引线之后,她便借绳子往上爬,这个高度,应该会很快。爬上来之后,她就往旁边跑,绝不能往下跑。至于她之后如何回去,且听天由命吧!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犹豫,拽着绳子便下到了河堤处。

而此刻的山洞内,落下的碎石愈发的多,甚至有些洞顶较矮的岔道已经彻底坍

塌。好在锦衣卫们都在水中,炸药包即便扔过来也会立马浸水,炸不了。在静候锦衣卫找路的这段时间内,所有还有行动力的人,都在挖洞口,一直都没什么人受伤。

厉峥紧紧盯着洞顶,严密观察着塌方的程度。他的胸膛缓而大幅地起伏,视线片刻不离洞顶。尚统身子泡在水中,腿伤越发的疼,他唇色都有些泛白,但视线也紧盯着洞顶。

派出去的锦衣卫们陆续回来,有一人被落石砸伤了头,半张脸上都是鲜血,被同伴护着跑出来。

正在挖洞口的众人,一见回来的锦衣卫,目光便紧紧落定在他们身上,眸色间是充满希望的期待。

十人躲着落石跑过来,跳入河中,来到厉峥身边。

厉峥紧着问道:“如何?”目光在他们每个人面上逡巡,试图找到些许期待中的希望之色。

听着厉峥的问话,那十人都没有急着回禀。他们各个神色肃然,眉宇间挂着浓郁的悲伤。甚至有人已唇角下弯,眼眶泛红。

终有一人开口道:“堂尊,之前兄弟们搜过的一些岔路,已经完全坍塌,尚未坍塌的那些,没有通往上层的路。”

厉峥闻言,忽地蹙眉,合目颔首。

是他的过失!

算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那些被掳走的铁匠,会发起如此激烈的反击。分明已从李玉娥处得知,周乾投靠了严世蕃,为何会没想到,或许所有铁匠,都投靠了严世蕃?

一群被掳走的人,一群与亲人被迫生别的人,一群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尽会将他们困至这等地步。何其讽刺?

他究竟忽略了什么?才会导致对此等风险盲视不见?

问题一起,他的理智便追溯而至。一个答案清晰地浮现在心间,随着长吁一气,厉峥的肩头沉沉一落。他没将那些普通人放在心上,他没拿他们当回事。

为何岑镜也没想到?念头落的瞬间,她在王孟秋一事上说的话浮现在心间,厉峥忽地苦笑,她高估了人性。

他们二人,各有盲视之地。但这一回,他们意外盲至一处。

事已至此,只能寄希望于在溶洞坍塌前,能够挖开洞口。厉峥抬头,朗声下令道:“全力挖!”

又一处岔道坍塌的轰然声响传入耳中,厉峥将尚统扶至石壁旁,让他靠墙站好。

他正欲转身加入挖洞的行列,尚统扶着他小臂的手,蓦然捏紧。厉峥转头看去,却见尚统忽地泪落而下,“你为何要回来救我?你本来走得掉。”

尚统心知,已是凶多吉少,今日怕是出不去了。但是这九年,他不后悔跟了这样一位人中龙凤,能力、风光、地位、钱财他尽皆得到过。二十三岁的年纪,他的人生顺如奔流江河。只是……京中的父母亲人,妻儿好友,他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厉峥紧锁着眉,看着紧抿着唇,抬袖重擦眼泪的尚统,心间闪过一丝刺痛。纵然心里歉疚不已,可尚统如此直白的情绪冲上面门,他依旧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或许应该安抚两句?念头落的瞬间,他便已想好安抚的话。可话要出口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不适之感袭来,随着话到嘴边而愈发的强,厉峥烦躁蹙眉。那本想好的安抚之言,脱口而出的瞬间,却怪异地变成了训斥,“还没到该死的时候!好好待着。”

厉峥转身,拔出腰间绣春刀,加入了挖洞口的行列。伤员们也彼此搀扶着,陆续往洞口处聚集。

身后轰然的坍塌声,传来的愈发频繁,他们所在的主洞,洞顶好几处有缝隙的地方,也开始坍塌,落下大块的巨石。

眼前封死洞口的那些落石和泥土,沉实的好似被夯实了数十层,怎么也看不到尽头。厉峥沉默着,只奋力挖着洞口上的淤堵。

嘈杂的声响中,隐约夹杂着几声不知哪里传来的啜泣声,清晰地钻入厉峥的耳中。

那些声音,仿佛自地府而来的低诉,一声声的击打在他的神魂上,正无比清晰地告诉他,生路已被葬在眼前沉实的泥土中。<

他怕不是真的会死?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岑镜的身影浮现在眼前,一股强烈又浓郁的遗憾之感漫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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