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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1 / 3)

李玉娥骤然开口,岑镜和厉峥猛地回头,诧异看向李玉娥。沉沉暮色下,李玉娥打量他们的眸光中,带着警惕、探问以及疑惑。

远处在靶子旁拔箭的赵长亭也一愣,连忙握着手里的弩箭走了回来。

岑镜直起腰身,将手里的弩箭放在桌上,朝李玉娥走去,上前便在她面前半蹲下。

厉峥紧盯着李玉娥,不敢多言,怕吓到她。只低声对赵长亭道:“点灯,备笔墨录口供。”赵长亭点一下头,转头就扎进了离他们最近的厉峥的房间。

岑镜仰头盯着李玉娥的眼睛,温言试探道:“你可还能认得出我?”

李玉娥疑惑地看着岑镜,一些画面如一幅幅画作般浮上脑海。

脑海中浮现的,有眼前的女子,照顾她吃饭的画面,给她穿衣的画面,给她梳头的画面,还有给她擦洗沐浴的画面……但这些画面都是断裂的,混乱的,她甚至连这些画面发生的先后顺序都捋不清。

但所有这些画面拼凑在一起,都在告知她一件事。眼前的女子待她好,没有任何恶意。

李玉娥眸中警惕的神色淡了许多,只余困惑。她看着岑镜点头,“我记得你,你在照顾我。”

岑镜重重松了一口气,释然笑开,“你记得我便好。我是京城北镇抚司的人,身边这位……”

岑镜看了厉峥一眼,转头对李玉娥道:“这位是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

事厉大人。他兼任钦差,我们此番专为江西的案子而来。你莫怕。”

“北镇抚司?”

李玉娥愣了愣,京城中那大名鼎鼎的北镇抚司,她如何能没听说过?

看着李玉娥的神色间尚有些迷茫,岑镜忙软了神色,缓声对她道:“你听我说,你失魂已有半年之久。大夫说你能清醒的时候不多。你若想叫你夫君回来,便控制情绪,趁此刻清醒,尽力为我们提供线索。”

夫君二字,便似一枚石子投进平静的水潭,李玉娥眸光一跳,眼可见地倒抽一口冷气。

万千回忆如大潮般涌入脑海,半生记忆如走马灯在眼前闪现。幼年失怙恃,成为孤儿,养父母带回家中照顾。周家一家三口,善良朴实,视她如亲生。

她因而与周乾青梅竹马,长成后互生情愫,结为连理。公婆即为父母,她的生活合心顺遂,一家人和乐美满。虽无大富大贵,但从不缺衣少食。公婆疼爱,夫君爱重,子女乖巧……

子女……如噩梦般的画面汹涌来袭。

李玉娥身子一僵,脸色瞬时煞白。片刻后,她悲痛合目,伸手攥住了心口。泪水如决堤之水般溢出眼眶,她的双唇剧烈颤抖起来。

纵她五官已因悲痛极度扭曲,泪水已彻底沾湿脸庞。她分明张着嘴,可她的嗓子里,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连气息都彻底停滞。

岑镜连忙伸手按住了李玉娥的另一只手,她怔怔地看着李玉娥,眼眶逐渐泛红,连手都是颤的。人得悲痛到何种程度,才会这般的失了声?

李玉娥身子逐渐瘫软,滑下了椅子。岑镜连忙上前,一把将李玉娥抱住。李玉娥跪在地上,跌进了岑镜怀中,头枕在她的肩上。

就在岑镜的耳畔,好半晌,她方才听得李玉娥嗓中出了一声。可那一声似从破门中挤出,宛如一个常年失声的哑巴,艰难发出的声音。

这一声过后,她方听到李玉娥急促的喘。息。又过数息,悲痛的嚎啕之声,骤然响彻整个庭院。李玉娥似抓救命稻草般抱紧了岑镜,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我的孩子啊!”

赵长亭已取了笔墨出来,就坐在岑镜练弓弩的桌后,他在灯下持笔,转头看着李玉娥和岑镜。一双眼,已是通红。

厉峥站在岑镜的侧后方,垂眸看着他们,眉心深锁。他左手负于身后,右臂端于腹前。右手的拇指,不断在食指骨节处摩挲,力道之重,拇指指尖都有些泛白。

李玉娥忽地从岑镜怀里起身,两只手攥拳,重锤自己的头。岑镜连忙制止,可她力道极大,动作又快,岑镜手忙脚乱,根本拉不住。

李玉娥的哭嚎声中,夹杂着混乱的自责之言,“我不该留他们单独在家中!我不该在姑娘出事后斥责他没有看好妹妹,我不该!不该!不该啊……娘没有真的怪你,娘不该怪你,你怎能这般惩罚娘啊?我应该在家里,我应该自己照顾你,哥哥也是个孩子,哥哥不是故意的……”

在李玉娥混乱的话语中,厉峥微微颔首。之前他和岑镜的推断没有错,但李玉娥的话补足了细节。小女儿死于意外坠井。

李玉娥回家后悲痛万分。想来那时,周乾失踪带来的悲伤,生活上带来的苦楚,在那一刻裹挟着丧女之痛彻底爆发,令她情绪失控。

而所有无处宣泄的悲痛与情绪,尽皆成了刺向长子的刀。长子困守进了妹妹死亡的悲痛和母亲的斥责里,一个孩子受不住这等冲击,因而自尽。

厉峥下颌紧绷一瞬,看向李玉娥时,眨眼的速度快了几分。

周乾失踪后,她若不外出做工,养不活两个孩子。可外出的结果是两个孩子疏于照料,导致幼女溺亡。她情绪崩溃斥责了长子,却又成了长子自尽的诱因。这般麻绳专挑细处断的意外,人人都情有可原。分明没有人作恶,却造就了这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岑镜好不容易抓住了李玉娥的双手手腕,她趁机将李玉娥的手死死按在了她跪坐的腿上。<

岑镜已是眼眶泛红,但她真怕李玉娥受刺激后又疯掉。

岑镜忙道:“李玉娥!人死不能复生。我知你难过。可你若还想找到你的丈夫,便趁你现在清醒,尽可能为我们提供线索。”

可李玉娥全然被巨大的悲痛和自责覆盖,哪里听得进去岑镜的话?

眼看着李玉娥要以头抢地,岑镜情急之下一把推开她的头,将李玉娥推倒在地。

岑镜复又上前两步蹲下,抓着李玉娥双肩将她拉起来。她看着李玉娥的眼睛,神色间闪过一丝刺痛。下一瞬,岑镜厉声道:“我是仵作!我娘的尸体都是我亲自验的!你若不想你的孩子枉死,便给我起来!同我一起,将害你们一家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话音落,怔住的不止李玉娥,还有厉峥和赵长亭。

似有一盆冰水从厉峥头顶轰然浇下,他目光钉死在岑镜身上。月前在宜春县衙的停尸房,陪她验尸陈江时的画面浮上眼前。

“这般对一具尸体开膛破肚,你不怕吗?”

“如果躺在这白布上的,是自己的亲人,堂尊会怕吗?”

恍然有一只利爪攥紧了他的心脏,此刻他方才了知岑镜那句话背后更深的含义。她母亲的尸体,竟是她亲自所验?

那双如鹰隼的眸中,藏着震惊,还夹杂着一丝敬意。他无法想象,一个姑娘,心性得坚韧到何种程度,才能亲自去验亲人的尸身。

她父母早亡,跟着祖父长大。那她为母亲验尸时,才多大?厉峥浅吸一口气,摩挲着食指骨节的拇指,忽地按紧。看来他真得问问岑镜过去的事。

厉峥望着岑镜,此刻她看着李玉娥,目光坚定,神色灼灼,还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此时此刻的她,身上散发着一股哪怕她身在贱籍,身为女子都无法掩盖的庞大力量。心海深处的阴云中,忽地劈开一道裂缝,天光自那道缝隙中骤然普照而下,他似见一尊神女之象,安然立于滚滚汤涛之中。

看着这般的岑镜,他的心抽痛得厉害。而这份痛感,正在催生他心间生出一个强烈的愿望。他想竭尽所能,做她手里最坚实的盾!一道好刀,就该配武艺高强的人,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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