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1 / 2)
听她这般问,厉峥眸光微颤。他看向岑镜,缓一眨眼,点了下头,缓声道:“体内毒素未清,得按时用药,好生养一阵子。明日太医还会来瞧。”
听他这般说,岑镜心间重重松了一口气。许是最惧怕的问题已然不再成威胁,也许是刚刚苏醒的她,神思这才恢复清醒。昏睡前发生的一切重新出现在眼前,而也是在这一刻,岑镜忽地意识到,自己在厉峥家里,眼前的人……也是他。
岑镜的心兀自一紧,抬眼看向厉峥,跳跃的烛光在他身上描出一段昏黄的轮廓,他整个人,似是站在光线中。岑镜唇微抿,她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是厉峥,她竟未觉出丝毫不对,就好像……本该如此。
可他俩之间闹成那般,上次见面,还将他迷晕,她眼下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一方面,心里深谢着他的救护,一方面,又难免有些尴尬。
岑镜从厉峥面上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杯子,继续低头喝水。见她已将一杯水饮尽,厉峥从她手里接过茶杯,又重新倒了一杯,走过去放在矮柜上。他做这些时,岑镜偷偷抬眼看向他,在他抬眼看来时,她复又收回目光。
厉峥端起柜上的药碗,在她榻边的椅子上坐下,将药碗递给岑镜,“刚刚温,先将药喝了。”
岑镜伸手接过,屏息一口气饮尽。甘草味儿浓郁的苦涩药味儿充斥着口中,正是她醒来时口中那股难受的味道。岑镜眉头不由微皱。
见她喝完药,厉峥接过碗,便将茶杯递了过去。岑镜再次接过茶杯,饮水解苦。这一次,她喝得很慢,温热的水一点点顺着嗓子流下。屋里陷入一片安静,只余小炉上药罐里药汁沸腾的声音。
岑镜小口抿着喝着水,余光看着身侧厉峥的身影,一时间更多的思绪涌入脑海。在决定饮下零陵香时,她便已准备好自己一个人过完这一生。绝大多数男子,都不会接受一个无法生育的妻子。她心间想,厉峥许是不会在意于此,但也不能保证他确实不在意。
而且……岑镜的拇指指尖从杯口拂过,她不想再被任何人控制。经历上次被她迷晕的事,她如今也不知厉峥对她是何态度。婚宴上,他是因何出手相护呢?是出于相识许久的仁义,还是他尚有未尽的情义。她不知晓答案。但她宁愿选择认为是第一种缘故,在深谢他相护之恩的同时,她也不会自作多情,自当被她那般伤害后他依然不离不弃。
但无论是何种缘故,她不能再被任何人控制。她爹那边已是打草惊蛇,他许是正在盘算着找她,她得尽快想法子去告状。她爹一日不伏法,她一日不得安生。
思及至此,岑镜眉眼微垂,对厉峥道:“今日幸好有你在,多谢。”
厉峥双手还捧着岑镜喝过药的空碗,他两臂手肘自然撑在双膝上,眸底闪过一丝心疼,“是昨日。”
岑镜微讶,“现在是何时辰?”
厉峥缓一眨眼,“天刚黑没多久。”
岑镜神色间闪过一丝迷茫,婚宴上的事于她而言,就像刚发生过一般,她竟已昏迷一日一夜?那师父呢?眼下是不是知晓她在这里?会不会担心?可别再做出回邵府找她的事来。她得抓紧离开。
思及至此,岑镜向厉峥问道:“那这两日,是你一直在照看我吗?”
厉峥道:“昨日长亭和项州都在。今日长亭和他夫人都在,傍晚才走。”
岑镜神色间闪过一丝动容,跟着问道:“这可是你在金台坊的宅子?往日不是赵长亭和项州他们都不知晓吗?”
厉峥头微侧,去看岑镜的面容。他心间闪过一丝难言的刺痛,一颗心颤如蝶翅。他唇边却含上一丝笑意,缓声对岑镜道:“等你养好身子,随时想走都成。不必再这般迂回着想法子。”
岑镜一怔,转头看向厉峥。
她目光凝在厉峥面上,一双眸中惊讶与动容并存。眼前的他,眸色中比从前多了一丝柔和,唇边的笑意亦是充满对她的安抚。岑镜忽就有些不知所措。他竟是看出她又在试图诓骗于他以脱身?且……他此言何意?意思是,她想走便可走,他不会再拦?
看着岑镜这般神色,厉峥眉眼微垂,看向手中残留着药渣的空碗。他喉结微动,下颌线因抿唇有一瞬的紧绷。
片刻后,厉峥再次抬眼看向岑镜,缓声开口道:“之前我总在想,为何你总是撒谎?像躲在迷雾里,忽而现身,忽而又消失不见。而今我方明白,撒谎是你为自己争取自主余地的唯一法子。”
可惜之前的他,看不见她要的是自己决定人生的权力,便也看不见她时常撒谎的缘故。甚至还因此感到恐惧,总想着,将她看得更紧些。便似试图拴住一只始终挣扎属于野外的狼,锁链越紧,狼被勒死得越快。
岑镜静静地看着厉峥,到底再次低眉。这世上,怕是也只有他,方才能看到这一层。这种被深切理解着的感觉,当真是……岑镜兀自失笑,当真是叫人眷恋。
厉峥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我十岁那年,父亲被牵连进夏言案,被判斩首,举家没为官奴。”
这是第一次听他讲起往事,岑镜下意识认真下来,捧着茶杯转头看向他。
厉峥拇指也在摩挲着手里空碗的碗口,他垂着眉,接着缓声道:“我记得当时我同许多年龄相仿的人站在一处,宫里的人先来选净军。那日我怕极了,生怕被选入宫。那是我此生最怕的时候。好在,那只点人的手,停在了我的前一个人处。后来我被送去了刑部大牢,做打扫牢狱的活儿。背上鞭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就像是在说旁人的事。岑镜看着他,唇微抿。他原是身在奴籍,比她的贱籍还差。若这般说来,徐阶手里握着的,可是他的身份凭证?当年的夏言案和仇鸾案牵连甚广,像他这般的孩子,怕是不少。
厉峥唇边勾起一个自嘲的笑意,“那三年多的光阴,我回想起来,能想到的词,便也只有暗无天日四个字了。那时我时时盼着的只有一件事,便是何时能安静。只要安静下来,我就能得片刻喘息。”
他一直那般喜静,哪怕后来金蝉脱壳,他依然喜静。离开刑部大牢后,他获得了很多安静的时候,那叫他感到格外的满足。这般的安静持续了很多年。直到去了江西,那日她告状离开后,他见过郭谏臣,再次回到房间之后,那股安静,便莫名成了死寂。后来,他越来越贪心,越来越不想一个人。<
厉峥双眉微抬,眸底闪过一丝疲惫,“我想法子自救,十四岁那年,我借着徐阶来刑部的机会,砸了他的轿子。他是夏言的学生,得知我是当年被牵连进夏言的官员之子后,将我要去了他府上为奴,我的籍契便也就到了他的手上。”
原是如此,岑镜唇深抿。
官员家眷若被没入奴籍,女子多入教坊司。男子去处多为三类,或入宫净身,或在京中各衙门里打杂,亦或是被送往官员家中为奴。
厉峥接着道:“徐阶对我确实有再造之恩。去他府上后,我有单独的房间,他还请致仕同僚为我授课,武师父亦是出类拔萃之人。文官一向忌惮锦衣卫,而锦衣卫里没有他的人。于是他为我伪造身份,将我送进了锦衣卫。而我的原籍身份,一直在他手里。”
听至此处,岑镜一愣。
他就这般说了出来?这可是事关他身份,事关他性命的极要紧之事!
一席话说罢,厉峥抬头看向岑镜,笑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般。”
她说的没错,一直以来那个看起来运筹帷幄,想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之人,其实就是一个始终被恐惧追赶着因而对权势生有执念之人。
这一刻,厉峥看着岑镜,唇边的笑意愈深。
在诏狱那晚发生的一切,固然疼至骨髓,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在她得知真相,看清全貌的同时,也真正看见了他。那是他此生第一次,被人那般完全的看见,甚至包括,连他自己都未曾见的灵魂深渊。
现在不同了,他不怕了。原来说出那些过往,并没有那么难。叫她知晓他致命的软肋,也没有那般可怕。
若是在江西时,他不曾隐瞒,她是不是早就真正的理解了他?而他也能更早的真正的看懂她。事情根本不会到今日这一步。回望当初,每一个节点,都有那么多的“如果当时”,可他一样也没有选,以至于如今……造成这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厉峥再次开口,安静的房中,他的声音若轻哑,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格外清晰,“现在跟你说这些……”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想是已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觉得……本该说,本应说。”
岑镜凝望厉峥许久,再复垂眸,长吁一气。
这般沉重的过往,她听在耳中,便似一股股融化的铅水流进心里,灼得她又疼,心又重。任何安慰之言,此时想来都苍白无力。岑镜想了许久,最终也只支吾出一句话来,“我……我一定会为你保守秘密!”
厉峥看着岑镜失笑,她这般窝在榻上,抱着水杯,沉着神色,嘟囔出这句话来的模样,当真是……可爱至极。
厉峥含笑问道:“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外头给你买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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