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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1 / 3)

邵章台紧盯着岑镜,看着那双藏着寒芒与不屑的眼睛,牙关咬得愈发的紧。三十八载春秋,他从未体会过如今日这般的难堪与无计可施。

他脑海中盘旋着岑镜的那句“嘉靖二十九年的那批火器”,到底是投鼠忌器。抬手示意,叫身边人去取笔墨纸砚来。

在男宾区厅外台阶上站着的徐阶,此刻亦是震惊不已。

他看向岑镜的神色中,颇有些钦佩,低声对身边的张瑾叹道:“好厉害的姑娘。我原以为她的底牌是母亲死亡的真相。不成想,她真正的底牌,竟是什么都不要了的决心。”这根本不在寻常权力博弈的范畴内,是以彻底瓦解规则内自身价值的方式,换来终极的胜利。

张瑾的目光亦看着湖中央的岑镜,他眸光微颤,神色间震撼与浓郁的不解并存,“怎有女子敢服药绝嗣?若不能生育,她在这世上,在他人眼中,与弃子何异?自此失了家族庇护,世人的认可,便成了人人皆可欺凌的真正的孤女。”<

他理解不了,这世上,怎有人会决绝至此,只是为了片刻的自由,去换一个眼可见的凄惨结果?

徐阶再次看向湖中央的厉峥。他半个身子泡在冰水中,湿水已蔓延上他的腰身。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位姑娘,宛若一尊水中的雕塑。

徐阶眉微蹙,向身边的张瑾问道:“那小狼崽子,方才喊那姑娘什么?”

张瑾兀自回过神来,回忆着方才那一幕,踟蹰着重复道:“曾经?”他那一声太过撕心,着实有些没太听清晰。

徐阶从读音中确认了自己的判断,白了张瑾一眼,“你是上年纪了不成?是岑镜。”便是他之前给脱籍的那位姑娘。

徐阶再次看向岑镜,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声。虽不知那个贱籍仵作如何变成了邵府长女,但他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也莫怪这姑娘能拿住厉峥这小狼崽子,是当真厉害。经此一事,这小狼崽子,在这位姑娘身边,怕是要服服帖帖得了。

念着方才岑镜决绝反抗的画面,徐阶心头忽地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在这姑娘的影响下,他怕不是要控制不住这小狼崽子了?

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一直扶着栏杆站着,赵长亭的手甚至还保持着去拉厉峥的动作。赵长亭看着一近一远的二人,震惊的一双眸中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尚统更是惊得脸色惨白,半张着口看着二人,一脸的呆相。还是项州率先反应了过来,急忙拍醒二人,道:“走!绕过去!”

赵长亭和尚统被拉回现实,三人匆

忙往月洞门处跑去。

赵长亭顺手捡走了厉峥的斗篷。而尚统,许是过于心念过于震颤,行止因此慌张的缘故,离开时他甚至撞到凳子,被绊了一跤。起身时他又撞上桌子,顶得桌边一些碗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瓷声响。在安静的人群中,这番动静格外显眼,所有人都不自觉看了过来。

岑镜的目光落在邵章台眼前的白纸上,黑色的字迹逐渐写满,她的胸膛起伏得愈发厉害。胃里的焦灼之感越强,恶心想吐的感觉伴随着眼前阵阵的眩晕。此刻便是连鼻翼上,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的神思已有些不清醒,但她还在强撑着,紧锣密鼓地盘算。

今日人多眼杂,她离开时,她爹应当无法正大光明地派出大批眼线。她安排师父接应的四辆车,应当能保她安全回到金台坊。回去后就去请大夫。大量服下零陵香,按她之前的计算,一个时辰之内找来大夫,她应当能活。

念头刚落,岑镜忽又想起厉峥。

方才厉峥涉水而来的画面再次出现在眼前,岑镜的心复又揪了起来,并伴随着一片难言的动容。他竟还没放弃她?若他在场,那她势必能活。她爹也不敢派人跟踪锦衣卫。她能毫无风险地离开……

邵章台写完义绝文书,他拿起纸,朝着岑镜的方向重重一掷。那张纸轻飘飘地飞了出来,落在了地上。

岑镜的目光追着那张文书,她忙两步上前,不顾众人眼光,弯腰将那张文书捡了起来。岑镜拿着文书起身时,身子明显有些晃。但她顾不得身体上传来的不适,连忙细细查看文书。见文字和落款都无恙后,她唇边闪过一丝笑意。

岑镜拿着文书转过身去,缓缓朝外走去。

她看着不远处的院门,泪水弥漫了眼眶,笑意缓缓爬上唇角。模糊的视线中,眼看着院门越靠越近,她取下凤冠掷在地上,又开始伸手去解肩上的霞帔。

她做到了不是吗?

正大光明地走出邵府,正大光明地不做邵家女。

张梦淮扶着邵章台的手臂,目不转睛地看着岑镜。一双眸中震撼与钦佩并存。这个分明令她厌恶至极的姑娘,今日所有的行止,竟叫她看到身为女子,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活法儿。

本一直跪在邵章台面前的姜如昼,看着逐渐远去的岑镜,到底是身子一翻坐在了地上,垂首一声长叹,放弃了所有挣扎。他忽地意识到,这个姑娘的厉害远在他想象之外,便是娶回去,他也拿捏不了。

岑镜的脚步越来越慢,直到外披的曳地大袖衫掉在地上,胃里绞痛之感如抽搐般蔓延全身。她混乱的思维仍在估量着自己身子的情况,若咬咬牙,她应该能坚持着走出去。但余光瞥见尚在湖水中的那抹赤红,她似是……不必再强撑着。念头落,岑镜放松了凄厉,兀自跪倒在主道上。

看着岑镜倒下,湖中的厉峥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似一尊雕像,骤然化形成人。一口凉气钻入肺腑中,他大步朝岑镜涉水而去。他全然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浸透身体的寒冷,只令他浑身都在颤抖。

待行至道旁,厉峥两臂一撑,翻上主道,朝岑镜跑去。

来到岑镜身边,厉峥伸手扶住岑镜的肩头,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熟悉的二苏旧局的香味钻入鼻息。意识已不再那么清晰的岑镜,本能地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心安。

待岑镜重新站起身,厉峥正欲将她打横抱起,怎料身后忽然传来邵章台嘲讽的笑声,“难怪敢这般放肆!原是早已不顾父命,私相授受,攀附权贵。瞧着一副倔强模样,说到底,还是靠男人。”

他甚至有些怀疑,她之前所言,被厉峥囚禁一事是否为真?如今瞧着,更像是两情相悦,许是早已暗许终身。她这次回来,莫非是为了收集证据?还是为了逼他断绝关系?

一旁瘫坐在地的姜如昼也抬起了头,不远处二人立在主道上。厉峥搂着岑镜的肩,而岑镜手扶着厉峥的革带,站在他的怀里。一个赤红的飞鱼服,一个正红的立领大襟长袄,竟比他这个新郎还像夫妻。姜如昼一声自嘲嗤笑。她之前说他们之间情义匪浅,许是真的。若是有假,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厉峥又怎会失魂涉水而来。

岑镜手扶着厉峥的革带,摇摇欲坠地站着。

她看向邵章台,唇边勾起一个冷笑,神色间的嘲讽不加掩饰。她的声音疲惫的只余气音,却依旧强撑着道:“你没靠男人吗?没靠严嵩吗?没靠徐阶吗?我便是靠着他,又能如何?”靠的都是权与势罢了,又何尝有男女之分。

“你!”

邵章台眼眸微睁,一时哑然。下一瞬他牙关紧咬,唇角都开始止不住地颤。竟是半句也反驳不了。

厉峥的目光全程都在岑镜面上,他似是已听不见周遭的声音,有大多的念头往他脑海里钻,许是太多的缘故,反而冲得他脑中只剩一片巨大的空白。

肺腑之间的绞痛愈发厉害,岑镜倒进厉峥的怀中,身子贴着他似又要软倒下去。厉峥连忙伸手,一下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外头走去。

岑镜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看着厉峥那紧绷的下颌,看着自己过了邵府的那道院门,她似是终于卸了力,在厉峥怀中闭上了眼睛,意识陷入黑暗中。

赵长亭几人终于绕了过来,见厉峥已抱着岑镜走出院门,几人连忙围了过来,一同大步往外走去。

赵长亭看着厉峥怀中的岑镜,急忙问道:“怎么回事?人怎么没动静了?堂尊!你说话呀!”说话间,他紧着将厉峥的斗篷盖在了岑镜身上。

项州不管不顾地从厉峥腰上扯下他的腰牌,而后对尚统道:“你去昌平路上,把兄弟们叫回来。我去太医院,请女医官。”

话音落,项州忽地想起,他并不知厉峥住处,忙问道:“堂尊,你家住何处?还是带镜姑娘回北镇抚司?”

混乱间,厉峥报出一个坊号,余光瞥见项州疾跑离去。

厉峥听着身边人七嘴八舌的声音,只觉似从千百里外飘来的那般邈远。阳光下,岑镜仰头饮药的画面,一遍遍在他眼前浮现。他似是明白了很多事,却又混乱的抓不住头绪。

饮下那葫药时,她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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