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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1 / 3)

他垂首看着地面,正于亭门内缓踱步。

当岑镜的身影闯入余光的瞬间,厉峥的心骤然一紧。他立时转头,同时止步。

四目相对的瞬间,厉峥只觉有一把利刃捅入心间。一时间,浓郁的自责、歉疚裹挟着浓烈的思念在他心海中荡开波浪。

眼前的岑镜,梳着精致的堕马环髻,一只点翠的衔珠三尾侧凤,翩然落于发间。侧凤口中衔着的流苏,正于她鬓边轻摇。她上身内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立领斜襟长袄,外套一件胭脂红绣百蝶广袖披风。披风下的马面裙,双狮戏绣球纹的织金底阑,在亭前的灯下泛着忽明忽暗的光泽。那张熟悉的脸上,描摹着他从未见过的精致妆容。唇红齿白,眉如远山。

她看起来,整个人华贵端庄。除了那双眸依旧洞明,此刻他竟无法从她身上,找到半分从前诏狱那个仵作的影子。熟悉中,带着他难以用言语描述的陌生。

岑镜的心本已悬停,指尖都泛着细微的麻意。可当她看清厉峥的面容时,那颗悬停的心忽地抽痛,将她拉回了眼前的现实。才大半个月不见,他怎会憔悴至此?本就骨相清晰的脸,现如今瞧着脸颊都有些凹陷,眼中更是能看到清晰的血丝,便是连眼下,都布着一层淡淡的乌青。

见他这般模样,岑镜只觉心口闷得厉害。她下意识垂眸,轻叹一气。待心口闷堵之感稍缓些,岑镜垂眸朝小亭走去。来到台阶前,她提裙上了台阶,在他面前站定,再次抬眼看向他。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胸膛微有些起伏。他的心间本有无数的话想同她说。想说他查清了一切,想跟她道歉,想同她商议之后的打算……他分明有无数的话,可此刻她站在面前,他却只想知道,她好不好?

岑镜的目光在厉峥面上逡巡,灯笼的倒影宛如星点般落在她的眼睛里,随着她的眸光轻轻地颤动。她从不知晓,从前那位冷漠而又孤高,强势而又勇武的堂尊,有朝一日,竟会似一尊瓷器,仿佛触之即碎。

她看着厉峥的目光在她身上描摹,从脚到头,每一个细节都不曾放过。可他的眼神中,却不带丝毫欣赏之色,唯有担忧,似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片刻后,厉峥的目光在她额角停下,眉微蹙。

他唇微张,深吸一气,而后抬手指尖落在她额上,之前磕伤的疤痕上。伤已好,但疤痕未愈。他微凉的指尖落在她的伤口处,二苏旧局的浅淡香气,从他的衣袖上飘来,钻入鼻息。

厉峥指尖轻抚她的伤痕,开口道:“可是为了阻止上户籍?便是要挑拨人,言语刺激即可,何必自毁自伤?”

岑镜闻言,微微讶然。

他怎连这些事都知道?不仅知道为何而伤,还完整复现了她行动的轨迹。岑镜问道:“暗桩给你递的消息?”

厉峥放下手,点点头,道:“他将消息告知于我,推测下,便知你的目的。锦衣卫若无这点手段,如何同庞大的文官群体斗?”

岑镜眉眼微垂。也是,想来不止邵府,便是满朝文武,都在锦衣卫严密地监视之下。岑镜想了想,对厉峥道:“我非自毁自伤,我要一击即中的结果。若只是言语刺激,太慢了。可……也没什么用。我爹在家里说一不二。”

厉峥点头,“我知道。你爹已经给你上了户籍。户部那些文官,上赶着往你爹身上贴,我没法儿明着阻止。但销户的法子有很多,等你离开邵府,报死,便可销户。日后用岑镜的身份即可。”

岑镜自嘲一笑,道:“眼下麻烦的是,我无法离开。”

厉峥正欲问她婚事的打算,却见岑镜忽地抬头,看向亭外,神色有些警觉。厉峥不解,“怎么?”

岑镜伸手握住厉峥的手腕,对厉峥道:“你且随我来。”

手腕上传来她纤细的手握下的力道,厉峥纵不解,但也随着这道如细绳一般的力量走出亭子。

岑镜四下看了看,旋即将厉峥拉进道边的一处假山中间,相对站定。站定后,岑镜又四处看了看,正见他们所在的地方,站在入亭的小道上,便可以瞧见,岑镜放下了心。

岑镜再次看向厉峥。

厉峥神色间满是不解,问道:“来这里做甚?”

本打算在车里见,既安全又好说话。可她要在侯府后院中见,他便寻了那座亭子。在亭中说话,便是被人瞧见,对她也无甚损害。可这躲

到假山里来,被人瞧见同私会何异?她便是有嘴也说不清。现如今她是高门贵女,名节怎可有损?

岑镜站上假山底下凸出的一块石板,仰头看他时不再那般费劲。站好后,岑镜方对厉峥道:“我出来时,叫侍女去唤姜如昼,跟他说陪我在院中透透气。”

岑镜正欲说自己的打算,怎料才刚起个头,却忽见厉峥神色骤变。他一双眸锐利无比,似是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极紧,岑镜一惊。

厉峥忽地伸手,一下握住岑镜的手臂。他的眸色几欲崩裂,每个字都似硬挤出牙缝,“便是同我见面,你也要唤你那未婚夫来?”<

这一瞬间,厉峥只觉自己的心海,再次变成了大片滚烫的岩浆。这段时日来,他一直如此。方才见到她,她似一泓清泉,好不容易短暂地浇灭了他心间的烈焰,但此时此刻,那股清泉却又蒸发无踪。

岑镜看着眼前的厉峥,一下愣住。

手臂被他握得有些疼,她仿佛又看到那夜诏狱里失去理智的那只恶鬼。

他一向是谋定而后动,何曾这般沉不住气过?她恍惚间似是全然共情了他这段时日的心境。他所有情绪都累积在顶点之处,只需稍有一点刺激,便会如决堤而下。

岑镜颔首抿唇。

片刻后,岑镜抬头,伸手拉过他另一只手,合在自己两手中间,拉至唇边,下巴抵在了他的指背上。

厉峥微怔。方才心间狂怒奔出的那只猛兽,似是被技艺超绝的驯兽师抚摸过头顶,竟叫他心间的躁动逐渐平复了下来。

岑镜抬起眼睛看着他,宛如一只狡黠又乖巧的狐狸,缓声道:“帮我退婚!”

厉峥讶然。

他眉眼微垂,眸光有些躲闪。原是要帮她退婚,他还以为……她怕他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才将那姜如昼喊来。

厉峥现如今那倏尔奔逃,倏尔又回归的理智,再次回到了脑海中。他的脑子开始飞速地转。今夜她不去车里见,叫他来这里,而后又将他带到假山中间。莫不是要叫姜如昼看到,以为她同外男私会,以此叫姜如昼主动提出退婚?

在洞悉了她的意图后,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从岑镜手里一下抽回了自己的手,而后往后退了半步,道:“你还是跟我去车里。此法不妥。你家那种门第,一向看重名声。若是姜如昼恼羞成怒,告知你爹,怕不是要赐你一尺白绫,以全家风清正?”

说着,厉峥瞥了岑镜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岑镜忙伸手将他拉住,“不成!”

厉峥回头看来,岑镜拽着他的手腕,眸中闪过一丝悲色,道:“我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挑拨邵书令,直言挑衅张梦淮,求我爹!甚至我骗姜如昼,我四年前有个两情相悦之人,至今未忘。他竟也坦然接受。我现在必得使这个法子!”

听着她描述的这些话,厉峥眼底布上一片浓郁的怜惜,悔恨随之而来。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她带回家中!或者,就该应下邵章台的联姻提议!

岑镜接着道:“你且放心,若姜如昼告知我爹,我自有脱身的说辞。”

“呵……”

厉峥一声轻笑。他转回身子,回到岑镜面前。他看着岑镜,缓一眨眼,道:“你是要说,我本是去更衣,怎料却被厉峥堵在后院里,被他钳制逼迫?然后再叫你爹以为我还在意你,而不敢动你。”

岑镜倒吸一口凉气,一下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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