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1 / 2)
徐阶的手已冻得有些发硬,眼看着厉峥抱着沈杉离去。徐阶在冷风中骇然转身,紧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看着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良久,徐阶重叹一声,气息在
眼前凝结成一团白雾,复又徐徐散去。沈杉自尽,实在是他意料之外的变故。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曾花费心血,精心培养。他本无伤他们之心,可事情,终究是走到了这等地步。
张瑾眉宇间闪过一丝愁意,缓声对徐阶道:“家主莫忧,厉大人的身份凭证仍在您手中。他如今有了钟情的女子,无异于有了软肋。若家主有需,我或可安排人接触下方才邵家那位姑娘。”
徐阶听着,轻声一声嗤笑。
他叹慨着,缓缓摇头道:“能拿住那小狼崽子的能是什么简单人物?邵府婚宴上的事这么快便忘了?莫要徒惹麻烦。”
话至此处,徐阶看着厉峥的方向,眸光逐渐冷了下来,“你不了解他。”
“走吧。”
徐阶抬脚朝外走去,似自语般叹声道:“已是弃子。”
张瑾听罢颔首,跟上了徐阶。
马车里,厉峥抱着沈杉僵硬的身子,坐在马车深处。岑镜坐在他的对面。沈杉身上裹着白布,已看不见面容。厉峥面上已无泪水,但那双眼睛,却依旧红得厉害。
见他情绪已恢复平稳,岑镜方才问道:“后事如何安排?”厉大人没有亲眷,若他亲自操办后事,若被有心人留意,恐惹来麻烦。但这毕竟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或许便是明知有风险,也会亲自经手。
漆黑又寒凉的车里,岑镜的声音,便似唯一的火源。厉峥抬眼,看向岑镜。黑暗中,他不太能看清岑镜的面容。他几乎未曾多想,心间便有了答案。
他很想,也本该亲自送姐姐走完最后一段路。可现如今,人已经不在了,他做再多皆是徒劳。与其去坚持毫无意义的丧仪,倒不如完成姐姐遗愿,去过些更自在的日子。而要做到她所期盼的,他的身份,暂时不能出任何事。
思及至此,厉峥缓声对岑镜道:“岑镜,恐怕需要你,送我阿姐下葬。”
岑镜点头,“好!”
“能否……”
厉峥看着岑镜,气息明显微颤。他顿了顿,方才平稳住语气,“能否将我阿姐,葬在你娘亲身边。”他的爹娘早已尸骨无存,无坟无墓。他也不欲,再为姐姐去选置墓地。和她娘亲葬在一起,若真有黄泉,到了那边,她也不至于再孤身一人。
岑镜重重点头,眼眶不自觉地泛红,说话时已染上鼻音,“好!就和我娘亲葬在一起。”
岑镜已控制不住泪水,说话时许多字都成了气音,“你且安心,披麻戴孝,举幡招灵,由我来送。”
短短一番话,却字字皆如鼓槌重砸在心。厉峥唇紧抿,深深颔首,“多谢……”
他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可当他需要她时,她依旧没有半分犹豫,依旧愿意倾尽所有。他这般差劲的一个人,上天竟这般格外开恩,让他遇上了这般好的岑镜。她越好,就越衬得他过去的行径格外卑劣。就像他当初为她选的那块玉料,她就是那般的清透、罕见。
愈看见她的魂灵,他便愈深地看见自身的不配……但现如今,他已不是过去那个厉峥,他清晰地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伤到她。他会拖着她,到她想去的地方去。厉峥抱紧了怀中的沈杉,泪水滴在包裹着她的白布上。若她娘亲和姐姐在天有灵,便护佑他们,叫他们一起活。
马车回到了金台坊,在厉峥家门前停下。厉峥暂且留下沈杉和岑镜,率先下了马车。进了院中,他拆下家中衣柜上的门,以两张椅子做撑。厉峥返回马车中,将沈杉抱下了马车,抱进屋中,放在了从衣柜上拆下的木板上。
岑镜跟着进到了他的房间里,果然屋里冰凉,也不见炭盆和小炉。看来自她走后,他又过回了从前那般日子。
厉峥问了岑镜娘亲所在的漏泽园位置,便暂且留下岑镜在家,自去了外头,购置棺木等所有丧仪所需之物,以及请抬棺送灵之人。他中途去找了一趟赵长亭,叫他前往漏泽园,提前在岑镜娘亲坟旁,着人挖坟地。
而岑镜在厉峥走后,则用自己箱子中的所有白布,在他家中简设了灵堂。在厉峥回来之前,岑镜又重新为沈杉梳好了头发,让她整个人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半个时辰后,厉峥带着人,抬着棺木回来。
沈杉被安然放进了棺木中。岑镜换上孝服,厉峥亲写牌位,立于岑镜已设好的柜上。在家中,厉峥亦着孝服,二人皆跪于灵前,棺木下的铜盆里,纸钱燃烧的火光,一夜不曾断绝。
一夜守灵,一夜祭奠。
终于天明之前,抬棺出殡。
厉峥脱下了孝衣,由岑镜披麻戴孝,以素纱遮面,送沈杉出殡。厉峥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静静地看着出殡的队伍。目光始终在棺木与岑镜之间徘徊。
厉峥站在漏泽园外,在微明的天光中,看着漫天的纸钱在冷风中轻飘沉浮。直到沈杉棺木落葬的那一刻,他终在漫长无尽的深痛中,清晰听到了无数属于他自己的声音。自回京后,所体会过的一切伤痛,皆为命运对过去那个他,所能罚下,最严厉的审判。
若他在进入锦衣卫的那日起,便以什么都不要的决绝之心接出姐姐,如今的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新坟落成,新碑立起。
送灵的人陆续离去,唯余岑镜一人,身披麻衣,跪在两座坟前。最后一张纸钱燃尽,岑镜在两座墓碑前俯身叩首。心间的寒凉比这腊月的天寒更甚。她和厉峥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位亲人,如今都躺在了这里。
心间难以言喻的伤痛催生出最迷惑不清的困惑。为何只是普普通通的日子,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将人逼至深不见底的绝境?而她与厉峥,又是否能劈开一线天光,去选择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看着娘亲和沈杉的墓碑,岑镜没有答案,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去听从心底深处的那个声音。她从来都清楚,只需放弃,她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很多。她也清晰地看着,自己的选择,是如何让自己的路越走越窄。但……她从未后悔。
岑镜抬起头,轻轻擦去掌心里沾上的泥土,站起了身。
待她走出漏泽园,便见厉峥站在不远处,马车便停在他的身后。岑镜微微颔首,朝厉峥走了过去。
“可冷?”
厉峥脱下自己的裘衣,披在了岑镜身上。
岑镜取下来还给了他,“我穿得厚,倒是你衣着单薄,你还是自己穿着。抓紧上车就成。”
说着,岑镜朝马车走去。
厉峥握着手臂上搭着的裘衣,转眼看了一眼漏泽园。他深深凝望片刻,到底是转身,跟上了岑镜的脚步。希望有朝一日,他还能有机会来到这里,亲自给姐姐和岑镜的娘亲上一炷香。
马车再次往金台坊驶去。马车内,厉峥取过毯子裹在岑镜身上,他将毯子边缘左右交叠好,松开了手,重新坐直身子,“现如今,你可是连登闻鼓院都进不去?”
听他忽然说及此事,岑镜哑声张了张嘴,旋即垂眸颔首,一声叹息。
厉峥看着岑镜,缓一眨眼,道:“我们联手。可好?”
岑镜猛地看向厉峥,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怔愣好半晌,岑镜似是意识到什么,忙问道:“联手?你要什么?”
他说“我们联手”,而不是“我帮你”,那就证明,他也有想要的东西。可是同他的身份凭证有关?眼前闪过徐阶的面容,岑镜的心忽地一颤。徐阶权势更甚,完全可以左右皇帝的决策,他斗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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