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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1 / 2)

听她说有一封书信,厉峥转眼看向岑镜。四目相对的刹那,岑镜看着他通红又布满泪光的眼睛,心间又一阵细密如针扎般的疼。相识这么久以来,她何曾在这双如鹰隼般的眸中,见过如此深至骨髓的痛。

厉峥忽地意识到,阿姐留下的书信,或许能告诉他缘由。他怔愣着朝岑镜点点头,而后转身,大步朝梳妆台走去。岑镜再次看向躺在贵妃榻上的沈杉,望着那张与厉峥极为相似的脸,她的心便是被扔进了深井中,冰凉而又沉闷。

厉峥在梳妆台前停下,信封上的血迹仿佛化作有形的利刃,刺进了他的眼睛。他的气息发颤,缓伸手,拿起桌上的书信。

分明是一张轻飘飘的纸,可此时这张纸在他手中却有千钧重的力量。他生怕自己这双握刀的手,不慎损坏阿姐唯一留下的信,每一个动作都格外的轻。纸张徐徐在眼前展开,血迹浸透纸张,与字迹交辉在眼前。

在模糊的视线中,遗书中的内容,逐渐映入眼帘:吾弟小峰,莫怪阿姐。阿姐本想依你之言,向前看。可是过去太重,阿姐拖不动。得知曾将你错认之时,阿姐已无法再面对你。人生大半光阴,都在囚笼中度过。如今虽脱囹圄,却又身在徐家。阿姐多在一日,你的掣肘就多一分。阿姐做出这般选择,实在不是太过懦弱,也非因你之故。而是厌了受制于人。倘若我的人生注定做他人手中的棋子,那这人生,不过也罢。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未能见到你提过的岑姑娘,也未能看见你娶妻生子。阿姐早就厌了,只是过去一直挂心着你,如今瞧着你能护得住自己,阿姐终于能选择不过这般日子。有些事,阿姐一直瞧得明白,徐阁老有恩于你,你却也受制于他。我不在了,你的选择就会更多。这世上的人事是何等模样,你瞧得明白。日后大可勇敢一些,去过一些更自在的日子。阿姐从不认得厉峥,只认得我的弟弟,沈峰。

大颗大颗的泪水,再次跌出眼眶。

厉峥倒吸的气息颤得愈发厉害,他恍惚间想起上次见面时,阿姐跟他说起的那些话。什么恩情,什么报答,她其实……其实只是想打消他强行带走她的念头。她从来都知道徐阶留着她是为着什么。她主动选择留下,不叫他为了她同徐阶起冲突。她什么都知道……

遗书上的字尽皆成了模糊的重影,所有答案明了于心间。

今日他刚收到消息过来时,婢女们拼命跟他解释,说她们一直在好生照看沈娘子。只是自沈娘子清醒后,时常梦魇不断,便是安神之药都无法叫她安稳地睡一个整觉。她们猜想,沈娘子自尽恐怕是不堪受此折磨。

阿姐做出这般选择,是无数原因堆积至此的结果。沉重而深痛的过去,在他面前的尊严,解他掣肘的关切盘算……

而最要紧的……厉峥脑海中兀自出现邵府中岑镜决绝饮下绝嗣药的画面,他恍惚看到姐姐的身影和那日的岑镜站到了一起。十六年教坊司,小半年郊外宅院……她选择的死亡,便是她对这受制于人的命运的决绝反抗。

厉峥捧着沈杉的遗书,缓缓转过头去。

幽暗的房间里,姐姐静静躺在贵妃榻上,岑镜站在她的身边。她正看着他,红着眼眶,面色担忧。她虽穿着厚厚的袄子,可纤弱的身姿,无端便叫人觉着单薄。

这一刻,他恍然意识到,便是他那日将姐姐接回家中,也不见得能改变今日的结局。过去太重,便是有他在,也无法消弭那些过往。他本不愿相信姐姐是自尽而亡,可事实便是如此。没有凶手,没有人逼迫,可那无数的细小因由不断累积,就注定会造成今日这般的结果。

厉峥的脑海中,忽就出现江西时的周乾案。

那个案子里,周家两个孩子惨死,同样也没有凶手,也无人逼迫。可那两个孩子,就是那般的死了。

过去那么些年漫长的日子里,他都坚定地以为,只要他努力往上爬,就会有一个绝对安全的位置。等到了那日,他便可护住所有想护住的人。这一路走来,他不择手段,泯灭人性,宛若恶鬼!可到头来,他得到什么?是岑镜的疏远,姐姐的离世……

那所谓的绝对安全的位置,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权势二字铸造了一座金色大殿,他以为只要他走进去,就能得到想得到的一切。可当他真的走近,却发现那座金色大殿,不过一座海市蜃楼。他苦苦追寻的一切,同周乾用命去换取的镀金铁饼毫无区别!

模糊的视线中,便是连岑镜的身影都开始变得扭曲……这一刻,厉峥仿佛触碰到了那金色大殿的墙壁,戳破了它构建的所有幻影。金色大殿轰然坍塌,就那般不堪一击地烟消云散!

他终于接受了姐姐的选择,可与此同时,却也深切明白了姐姐的选择。他站在梳妆台前,远远看着贵妃榻上的人,泪水更多地落下。心如被剜去一块般的痛。可他却也理解了她。他的阿姐,从不是懦弱地逃避,而是以这般的方式,决绝地反抗!同那日在邵府里,饮下绝嗣药的岑镜,一般无二!

厉峥缓步朝贵妃榻走去,每一步,都似有千钧的重量。

这么些年来,他一直都在等。

过去在等做到叫徐阶足够满意,将姐姐接出来。在江西爱上岑镜后,他又在等铺出一条能走通的路。给她承诺后,他又在叫她等,等他能娶她的那一日。她说要去告状时,他也叫她等,等他找到合适的机会再动邵章台。上次和姐姐见面,他信了姐姐的话,又开始等,等她愿意跟他回家的那一日……

他一直都在等,可等来的结果是什么?

岑镜饮下绝嗣药的画面,同今日初来时,见到姐姐脖颈处插着剪刀的画面,再次交叠着在他眼前浮现……厉峥骤然倒吸气,气息震颤难控。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用各自的决绝,教会他一件顶要紧之事。若想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要做的从来都不是等,而是反抗!

厉峥已来到沈杉的身边,与岑镜并肩站在了一起。

他看向贵妃榻上的沈杉,捏紧了手中的遗书。他生命中最要紧的两个人,姐姐已经不在了,如今只剩下岑镜。他不能连她也护不住!

这一刻,前些时日晏道安递来的关于邵章台要动他的消息,徐阶多年来一次次成空的许诺,以及过去无数次他在诏狱里审人的画面,独自在安静的黑暗中寻求片刻安静的瞬间,官场上参与过的数不尽的应酬……所有的画面都开始如潮汐般涌入他的脑海……

随着这些画面疯狂地涌入,一条关于未来清晰的线,亦在此时,在他脑海中勾勒成型。他想是知道,他该如何做了。他当遵循姐姐遗愿,更勇敢些,去争取一些更自在的日子。

厉峥看向身边的岑镜,缓伸手,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双臂绕至她的背后,将她箍紧在自己怀里。他用了不小的力气,仿佛生怕生命中唯一剩下的这个最要紧的人,再似姐姐般离开他的人生。

岑镜没有挣扎。她感受到冰凉的泪水,顺着她的脖颈滑入衣领。岑镜反伸手,双手轻抚上他的后背,无声地轻抚。

厉峥脸埋在她的颈弯中,缓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忽就出现第二次去明月山时的情形。当时她溺在洪水中,紧紧抱着那即将折断的竹子,危在旦夕。现如今的她,亦是溺在洪水中。这一次,面对邵章台,她连一棵能抱紧的竹子都不再有。

他尚且还记得那日,他是如何将她救出的。她自己甩动飞爪去勾附近的竹子,跟着便叫她踩着自己的腿面借力。

那么这一次,他们便还用这个法子。由他跪在泥泞中,让她踩着他,在权势的洪流中,去摘取那颗,她想要的果实!

厉峥松开了岑镜,他将手中的遗书装回那染血的信封里,而后递给岑镜,对她道:“能否帮我保存?”

“好!”

岑镜应下,伸手接过了沈杉的遗书,贴身收好。

厉峥行至岑镜的验尸箱前,取出一块叠好的白布。他展开白布,大步走过来,盖在了沈杉的身上。他弯腰俯身,将榻上的沈杉抱了起来,“我们走!”

岑镜见此,背好自己的验尸箱,小跑几步冲去厉峥前头,去帮他掀帘子,开门。

院中的冷风扑面而来,岑镜刚出门,便见着院中的徐阶和张瑾,立时眼露警觉。她扫了一眼二人的穿着,目光落在衣着更朴素,年纪更大的徐阶面上。岑镜往门旁边走了几步,让开道,让厉峥抱着沈杉顺利出来。

见到徐阶的瞬间,厉峥亦停在了门口。

厉峥的目光落在徐阶面上,语气间听不出悲喜,“徐阁老,长姐新丧,不便行礼,还请见谅。”

岑镜看着徐阶眼微眯,此人还真是徐阶。瞧着倒是一副朴素又和蔼模样。

徐阶颔首抿唇,上前几步。

他抬眼看向厉峥,神色间藏着一丝心疼。他重叹一声,语气间难掩遗憾,“我一向都有好好照顾沈娘子,断不曾叫她受过半点委屈。却不知沈娘子为何……哎……”<

厉峥静静地看着徐阶,缓声开口,“我明白。对我,阁老有再造之恩。对阿姐,阁老亦有解脱囹圄之恩。阿姐生前,曾数次叮嘱我,务必铭记阁老深恩,好好报答。”

徐阶看着厉峥,一时竟是无言,到底又是一声长叹。

“可是我想问问阁老……”

厉峥的声音在冷风中凛冽地响起,他缓声道:“阁老是否从未信过,我会只因恩情,效忠于您?”

话音落,徐阶气息似有一瞬的凝滞,他看向厉峥,眸光于此刻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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