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古代(23)(2 / 4)
到罗坪村时比往日早了好几个时辰,但因为暴雨,天色昏暗,雨幕厚重,所以和往常看起来区别不大,天都是黑的。
他匆匆踏入竹楼,还想着缪苒或许会在睡觉。
可缪苒的屋子里点了灯,门窗紧闭,窗上映着两道影子。
宁妄猛地一推门,凉风灌进屋里吹灭了烛火,映在窗上的影子消失了。缪苒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小木块和木盘,他抬头看过来,拧着眉,有些不安地说:“宁妄,是谁来了?”
宁妄咬牙切齿地走到他身边,环着他,“没人来,是风太大将门吹开了。冷不冷?我给你拿披风过来。”
缪苒拢着披风,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笑,他靠在宁妄怀里,缩着身子说道:“后来呢?你怎么故事只讲一半。”
宁妄皱眉,咬着后槽牙问:“我讲到哪儿了?”
“你说,多年前仙子途经人间,曾遗落一株仙草,仙草落入一处不知名的山谷中,修炼百年化成人形。他孤身在山谷中待了几百年,待腻了,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仙草化作的少年赤着脚,带着风,茫然地行走在陌生的山林里,不知来处,亦不知归途,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缪苒兴致勃勃地描述那少年如何在晨露中行走,如何被风雨声惊扰,如何被雷声吓得四处逃窜,如何笨拙地引导误入深山的樵夫离开。他笨拙、天真、纯洁、神秘,像一只突然出现的精灵一样,闯入了这座寂静的深山,山下的村庄里开始流传着山神的传言。
故事戛然而止,缪苒知道的并不多。
宁妄抚摸着他的后背,一边安抚着,一边将这个故事继续下去。
他回忆着,将记忆中那些清晰的画面一幕幕叙述出来,是沾着晶莹露珠的白色花朵,是挂着鲜红果实的高大巨树,是沉默流淌了几百年都不曾干涸的小溪流,还有那些浓雾,漆黑的、墨绿的,遮挡着视线的浓雾。
他会将这些全部说给缪苒听,让语言变成一双眼睛,带缪苒看到那些记忆深处的残片。
他要让缪苒知道,他们曾经,是爱恨交织的,是生死与共的。
“仙草化形不久,空有一身的灵力却不会使用,一个法术也不会,力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没人教导他,没人帮助他,”宁妄的声音带着怜惜,也有无尽的怀念,“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席卷山谷,他被浑浊的泥水裹挟着冲走,一路往下,不断浮沉……”
缪苒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紧紧抓住宁妄的袖口。
“……他被冲到了下游一处人迹罕至的河滩,奄奄一息,身上的伤口在流血,灵力也在流失。恰在此时,一个进山采药的凡人少年路过……”宁妄顿了顿,然后就是没有尽头的沉默,好像这个故事只到这里就最好了,就该是结局了。
“嗯?后面呢?那个凡人少年怎么了,他是个好人吗?他一定救了仙草吧。”
缪苒在宁妄的怀里拱着,催促他快些说。
宁妄紧紧抱着他,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继续说道:“那采药少年见他流了那么多血,就上前去查看,发现他气息微弱,命不久矣。他会些粗浅的医术,就将他背回了自己在山脚下临时搭建的简陋草庐里养伤。”
缪苒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
宁妄继续道:“采药少年家中贫寒,自身亦是孤苦,只能靠采药换来的微薄银钱度日。他用家中仅有的草药替仙草擦拭伤口,用粗陶碗盛来清泉,一点点喂他喝下。夜里山风寒凉,他便将自己的破旧外衣盖在仙草身上,自己蜷缩在冰冷的草堆里睡……”宁妄的声音很轻,描绘着那凡人少年笨拙却赤诚地照顾,“仙草虽然在昏迷中,但依旧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凡人气息包裹着他,驱散了骨髓里的冰冷。”
“在凡人少年日复一日地照料下,仙草终于苏醒了。可他初化人形,又遭大劫,灵识混沌,记忆全失,连话也说不利索,只会呆呆地看着救命恩人。那采药少年也不嫌弃,只当他是被洪水吓傻了,耐心地教他说话,教他辨识最简单的草药,告诉他山野间的危险。仙草懵懂地学着,学着叫那少年的名字,学着帮他晾晒草药……”
一个懵懂的精怪,一个沉默的凡人少年,就这样在寂静的山野里相依为命。
他们的天很宽阔,是无边无际的蔚蓝,白云点缀其间,像神明澄净的眼中蓄着泪。
他们的天也很小,是草庐简陋的房顶,还有那些胡乱支出来的细碎稻草和被风刮下来的旧瓦片。
那时候,一切都是最好的,他们最亲近,相互信任,知足、安乐、幸福。
贫穷并没有打败他们,甚至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贫穷的,因为深山会养活这两个小小的少年。他们有干净清澈的水源,有吃不完的野菜和野果,有偶尔落入陷阱的野鸡和兔子,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捡到大型猛兽吃不完的猎物,他们悄悄割下一块带回家,就能开心好几天。
他们那么自由,不在乎对方是谁,不在乎自己是谁,单纯地以人的身份生活着。
“然而,好景不长。”
宁妄的语气陡然转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他周围的气场也随之变化,像是卷起了浓浓的迷雾,难以窥见其中的真实情绪。
“采药少年的存在被山外的人发现了,他有一段很不寻常的往事,牵扯到一桩很有名的惨案。知晓内情的富户怕亏心事暴露,就诬陷他是窃贼,更有人传言说他草庐里藏着的少年是神药所化,能带来长生。愚昧和贪婪驱使着世人,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深夜,一伙人举着火把上山围住了草庐……”
“他们砸开了那扇单薄的柴门,火光映照着凡人少年惊惶的脸,他将懵懂的仙草死死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血肉化成一堵单薄的墙,可是这堵墙堵不住汹涌而来的恶意,堵不住人类的野心和欲望,也护不住他身后的仙草……”
“那群人将他们强行分开,目标明确地带走了仙草。仙草在混乱中拼命挣扎,被人失手推搡着摔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臼上,鲜血染红石臼,仙草失去了意识。在他最后的意识里,是那凡人少年嘶哑的呼喊声,还有他被拖出门槛时绝望的眼神,他一直记得那个眼神,记了很多年,一直忘不了……”
宁妄的声音停了下来,只余下窗外风掠过树梢的呜咽。
缪苒的心闷得透不过气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下意识地向宁妄的方向摸索,指尖触碰到对方放在桌边微凉的手背,才像是找到了某种依靠,紧紧攥住。可攥住还不够,他的手继续往上,滑过手臂落在肩膀上,紧紧攀着宁妄的臂膀,两人紧密相贴。
屋内安静极了,他们的体温相互融合,莲花香和药香被揉碎在一起,是属于他们的味道。
宁妄突然低下头去啄吻缪苒的侧脸,一下一下,轻轻浅浅的,像风轻柔地掠过,像阳光轻盈地跳跃,像爱人的痛苦短暂触碰后又立马离开,那是裹着糖衣的毒药,他只敢让心上人浅尝那一层糖衣,里面的苦涩和剧毒他会全部吞下。
“后来呢?”良久,缪苒突然出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们活下来了吗?”
宁妄咬着牙,嗤笑一声,轻蔑地说:“啊,他们活下来了,都活下来了。这个故事拥有着绝对意外的结局,你还想听吗?”
“当然啊,哪有听一半就不听的,你是不是在耍我!宁妄,你这个可恶的家伙。”
缪苒凑过来一下一下地咬着他下巴,湿漉漉的呼吸打在宁妄的嘴唇上,他的身体有些发麻,和欲望一起升腾起来的,是不甘。
宁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声嗤笑里蕴藏的苦意逐渐化开,浸染每一寸空气。
屋外天彻底黑了,屋内没有点烛火,是黑暗的,却偏偏不是缪苒眼中的黑暗,只是宁妄眼前的黑暗,这一刻,他们同时感受黑暗,却不是同样的黑暗。
他沉默着,斟酌着该如何将那太过沉重的过往用缪苒能承受的方式诉说,把那些当成故事,只是故事而已。
窗外那呜咽的风声似乎更大了些,卷着枯叶拍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杂乱的私密话,将宁妄说不出口的话一股脑全说了,一边同情他,一边唾弃他,一边催促他,一边拽回他。
缪苒感受到了。
宁妄的不安,宁妄的忐忑,宁妄的恐惧,宁妄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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