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 3)
皇城的西南角建着大理寺,大理寺里面隔出了一座两进的小院,院外守卫森严,全是铁甲寒兵的禁卫军,将小小院落围成铁桶一块,怕是连一只苍蝇都难进出。
朱红剥漆的院门紧闭,十年来,除了每日三餐有人前来送饭,这门从没再开过。里面的人不能出来,而外面的人也不想进去。一墙之隔便是大理寺办差的衙门,那里人来人往,和此处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反差。
这个小院早就被世人遗忘。
偏这日一早,恰逢散朝之际,有一人着深绯朝服,银鱼墨绶,持橐簪笔,一看便是朝廷重臣,刚下朝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赶来了。
看守的禁军站了一个多时辰,早就腰酸腿麻,正抻腿揉腰,算着日头何时换班,忽见人来,忙站直了身子。
来人看外貌年过而立,留着两撇胡须,面如冠玉,风采不凡。领头的禁军虽不认得这人,却认得他身上穿的四品朝服,恭敬地抱拳行礼:“上官前来是为何事?”
“开门!”来人也不废话,着急地道。
禁军头领面露为难:“上官,非是卑职不开门,而是圣命在身,非执圣谕者不得入内探望。”
来人一拍脑袋,从袖袋里取出一卷明黄卷轴,递出去:“正是圣上让我前来,还不开门!”
头领见他举动,心里早信了七七八八,然而谨慎使然,还是双手接过卷轴,打开一观,复又抱拳行礼:“上官恕罪。”然后让到一旁,身后两名禁军得了指示,恭敬地推开门。
来人提起衣摆,跨过地栿,急急入内。
身后禁军将门带上,面面相觑片刻,一人低声道:“十年了吧?十年无人问津,圣上怎么突然想起这位了?”
另一人道:“我听家里说,今上病笃,怕就在这两日了,太子年幼,圣上病重时就让瑞王摄政,如今朝政都由那位把持,这位从前不是和那位交好么……”
话还没说完,便听头领冷喝一声:“瞎说什么?非议宗室乃是大罪,你们不要命了!?”
几人讪讪地住了嘴。
祝晟入得院中,急匆匆地直入中庭。但见一人身着素衣,墨发如瀑披散在身后,跪坐于庑廊下。他身边烧着火盆,面前摆着一方棋盘,正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专心致志地和自己对弈。
祝晟眼睛一亮,高喊道:“弃之!”
那人头也不抬,琢磨着眼前棋局,口中道:“应伯,快煎药来,我这病好像又重了,竟听到明远的声音。”
厨房内转出一位老伯,手中端着药碗,看到立于廊下的祝晟,惊喜交加,又哭笑不得:“侯爷,您没听错,确实是祝大人!”
燕怛终于把手里的黑子落下,摆手示意他把药碗放在一旁,笑道:“应伯,你又说笑了。我在囹圄十年,无权无势,一身官司,世人避之不及,又哪会有人来看我?便是明远,从前和我有同窗之谊不假,但那也只是年少轻言,趋吉避凶乃人之常情,昔日故友没了就没了,我不在意,你也别安慰我了。”
祝晟听到这里哪还听不出话中的讥讽之意,他面露尴尬之色,上前两步,走到燕怛身边,叹道:“当年圣上下了死令,无诏不得见你,我,我们都一直记挂着你。对了,我此番前来是……”
燕怛停下手中动作,好似才发现他:“原来真是明远来了。”
他此刻抬起头,晨光落在那张脸上,饶是祝晟这等被官场浸淫得皮厚心黑之人,此刻也不由生出些叹惋——当年名动京城的风流梦郎,不知惹得多少少女闺中怀春,却蹉跎深院一十载,明珠蒙尘,何等惋惜。
他又生出些得意:少时再出众又怎样?眼光不好,故作清高,最后还不是落得此等落魄下场。幸好当年自己见机得快,早早投靠那位,这才一路高歌,平步青云,方过而立便已官至四品,权掌一方。
十年不见天日,此刻终于得见外人,燕怛却不见丝毫激动之色,仿佛已被苦难与岁月磨平棱角。
他抬手一引:“十载未见,倒是有些怀念当年与你月下手谈,来,陪我将这局下完吧。”
祝晟话说到一半便被燕怛打断,又得他相邀,以旧事动情,脑袋一热,稀里糊涂地就坐了下去。
燕怛:“你要黑子还是白子?”
祝晟一看,棋盘黑白纵横,白子稳重,蓄力不发,黑子激进,锐不可当,两相正打得如火如荼,战况胶着,这一眼看去也分不出哪边要胜,哪边要败。
他思及自己的棋风,道:“白子吧。”
燕怛便将盛白子的玉钵推了过去:“到白子了,请。”
祝晟思索片刻,落下一子。
二人就这么你一子我一子地下了半天,树上突然跳下一名少年,身着劲装,手持木棍,不满地道:“侯爷,您再不喝,药又要凉了。”
祝晟这才从棋局中挣开思绪,抬眼见燕怛将一碗黑黄的药汁一饮而尽,不由关切地道:“你得的什么病?可有大碍?”
燕怛摆摆手:“不会死人的病。”
祝晟又看向那少年:“这位是……?”
燕怛:“从前捡回府中的孤儿,我落魄时才五六岁,无处可去,只能跟我坐牢。”
祝晟探究地看着少年别在腰间的木棍,燕怛见状便道:“这些年来无事可做,应伯教了他一些拳脚,此处没有刀剑,只能让他耍耍木棍,权当消遣时日了。”
尤钧不满:“侯爷,您可是答应过我,让我做您的侍卫的。”
燕怛笑了,用那种哄孩子的口气道:“好好好,尤侍卫,劳烦你去帮我把这碗洗一下。”
尤钧哪里听不出他话中的敷衍,有些气恼地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乖乖接过碗去了厨房。
祝晟目瞪口呆:“你这侍卫快爬到你头上了吧,得好好调教一番。”
燕怛看着少年背影,突然道:“瑞王殿下要你来的吧?”
祝晟悚然一惊,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他原本已经盘算好了——他这次来宣布的是喜讯,再将自己在其中斡旋的功劳吹嘘一番,燕怛少不得要欠他一个人情。可也不知何时起,节奏早已被燕怛掌控,他尽落了下风……
他收起小心思,试探地道:“你如何知晓的?莫非殿下已遣人来过了?”
燕怛敲敲棋盘:“到你了。”
祝晟心不在焉地摆下一子,就听燕怛道:“我猜的。他现在让你来找我,是不是永康帝已经崩了。”
他语气懒洋洋的,似乎只是随口一说,祝晟却听得心头泛起惊涛骇浪。
这位被软禁了十年,如入牢狱,与外界没有半点联系,如何还能得知国之大事?更何况圣上驾崩乃昨夜之事,为了不乱社稷,暂时还被皇家封锁着消息,就连他也是摄政王特意透露下才知晓的——这一切,这位与世隔绝又如何得知?
这么想着,他心里不由乱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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