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2 / 3)
今年的他四十三岁,仍然未幸妃嫔,偶尔寿王会过来陪他用膳,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
不过好在,时间一久,似乎也就习惯了。
白日久坐,晚上多吃了两筷肉,便有些积食。饭后,李宣到花园里散步,马全福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其余宫人则远远缀着。
燕怛站在他旁边,轻声说:“要不,您还是找个人陪您吧……”
他从未想让李宣孤身一人。
他还活着的时候,不肯李宣娶妻,乃是因为他清楚自己不剩几年好活,私心想要独占李宣几年时光。他处处谨慎,不想暴露于人前,便是想给李宣留条后路。
彼时的燕怛以为,等他死后,过个三年五载,李宣总能走出来,便是再娶妻生子,共话人伦,他也看不到了。
他没算到两点,一个是自己成了孤魂野鬼,一个是李宣成了孤家寡人。
……如此一想,真是一对苦命鸳鸯。燕怛惆怅地抬头望月。
李宣凌晨起来批阅奏折,燕怛在旁边絮叨:“您找个人吧。”
李宣一个人吃饭,燕怛蹲在门槛上叹气:“寿王今日怎么又不来……”
李宣深夜觉醒,再难入睡,批衣起身在窗前枯坐,燕怛从后面虚抱住他,有些难过:“身边有人暖被窝,就不会睡不着了吧。”
李宣枯坐了许久,一道圣旨传库楚儿入宫。
燕怛垂死病中惊坐起:“不行!就这个不行!”
库楚儿较从前又长高一截,不复少年的跳脱,眉眼沉静地跪地行礼,和李宣最后记忆里的燕怛有些重合。
李宣坐在窗前榻上,着人摆了一副围棋,问库楚儿:“会下棋吗?”
库楚儿道:“会,只是不太精。”
“来,陪我下会。”李宣示意库楚儿在对面落座,微抬手臂,将盛黑子的棋钵推过去。
库楚儿大方坐下,趁着这个机会,大胆地看他。
李宣年过不惑,鬓角已见霜色,却不显老态,反添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淡淡扫来一眼,并未因库楚儿的狂妄而动怒,只有久居上位的自若。
库楚儿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发烫,垂下眼皮,又见到对面一只手插进棋钵,于千万颗里轻淡地拈起一粒白色玉石。棋子就夹在食指和中指指尖,其余手指自然蜷缩,手背皮肤比年轻时更薄,透出血管和青筋。
这是一双权力在握,拨弄风云的手。
“黑子先行。”见库楚儿久无动静,李宣提醒道。
“哦,哦……”库楚儿宛如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面燥耳赤,胡乱地落下一子。
见他行子,李宣未再开口,安静地投入棋局之中,库楚儿到底也是在风雨里长大的人物,很快收敛好心神,全神贯注地应对李宣的进攻。
室内只闻你来我往的落子之声,
这种轻而脆的声响,仿若敲击出某种韵律,夜晚逐渐变得静谧安详。
燕怛袖手坐在房梁上,忽然道:“其实他也挺好的,陛下要是喜欢,就让他陪您吧。”
从这以后,李宣偶尔深夜惊醒,便会召库楚儿入宫下棋。都不需要几次,宫里宫外流言四起,有一回燕怛随库楚儿出宫,见他骑马到一半,不知看到了什么,停在一个书摊前。燕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是新出的话本,书名《东海龙王与质子艳事全观》,东海龙王指的是谁毫无疑问。
库楚儿一本正经耳朵红红地把它买了回去。
年关将近,燕怛的信又到了。
李宣拿到手,抚着封套,轻轻叹了一声,对着无人的空气喃喃:“人人都说长痛不如短痛,你倒好,非要如此折磨我。”
燕怛心里一痛,又听李宣道:“这样也好,若不是期待着你的信,余生未免太过难熬。”
李宣抽出信纸——
“……年来涉江渡岭,所见愈多,所感愈深。登千仞之山,观沧海之波,见日月之行于天,感四时之运于地,方知人间离合,不过浮云一瞥。向者困守方寸,以私情为天,今始悟天地之大,非一隅可囿……天地不私,故能成其大。圣人不私,故能久其位……若遇良人,莫复念我……”
若遇良人,莫复念我。
读到这句,别的再看不进去。
李宣目光反复在这句流连,渐生恨意,忽然起身走至一旁灯座,把信纸放到蜡烛上烧,火苗舔纸,他又骤然后悔,忙不迭抽回,用袖子扑灭,可惜信纸黑黄斑驳,字迹已被烧灼不清。
这时候,库楚儿求见。李宣应下,只见库楚儿穿着一件靛色长衫,外罩白色大氅走进来。大氅领口缝着一圈灰色皮毛,都是燕怛从前常穿的颜色,他又轻勾唇角,与燕怛越发相似。
李宣坐在案后,腰背放松,下颌微抬,深深地看着他:“何事见朕?”
“听闻陛下感染风寒,停了早朝,小臣有些担忧。”库楚儿说道。
李宣道:“已宣太医看诊,不必忧心。”
库楚儿眼睫颤了颤:“小臣日前途经东宫,看到梅花绽开,还有不少外邦进贡的稀有品种,想邀陛下同游。等陛下身体大好,可否……”
李宣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声道:“人生须臾,何必久等,现在便可,正好朕也有些怀念东宫的梅花了。”说完,放下手里一直攥着的枯纸,唤来马全福,幸东宫。
来到东宫,便闻崇文馆书声琅琅,门外的禁军见到陛驾,便要行礼问安,被李宣止住,只道一时兴起,不必惊动旁人。
后园的一片梅林果然已经盛开,李宣和库楚儿一起,漫无目的地在园中散步。忽然,库楚儿眼睛一亮,指着一株梅花说道:“这花儿好漂亮,从前未曾见过。”
李宣凝目看去,只见花瓣红白相间,如蝴蝶展翼,神情有片刻恍惚。
“这就是你想看的番邦进贡的玉蝶。”李宣淡道。
库楚儿唇角一勾,走上前折下一枝梅花,回到李宣身前,抬手簪进他的发间,手有些颤抖。
好在,李宣没有动作。没有阻止,也没欣然接受,只是带着默许任他簪花。库楚儿退后半步,心头狂跳,克制不住地抬眼,望住这位天下最尊贵的人。李宣浅色的瞳孔如静谧的湖泊,只一眼,他就仿佛一头栽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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