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1 / 3)
◎肇元二十年◎
做鬼的日子里,燕怛跟在李宣身后,切身体会了一把皇帝的生活。
燕怛记得,每次自己留宿宫中,李宣都是寅时才起身。但这天凌晨,丑时,便有内侍入内伺候李宣梳洗。约丑时两刻,李宣身穿常服,来到东暖阁,桌上已经放了一小叠凌晨时分宣仪门送来的紧急奏折。
李宣端坐案后,马全福走至一边,捏住朱色墨条开始磨墨,另有两位宫女入内,呈上一碗小盅。燕怛凑过去一看,盅内盛着山参和鹿茸熬制的参汤,他留宿宫内时,每日早晨也有一碗,味道清淡,胜在养身提神。
想来是李宣起身太早,身体吃不消,这才用参汤滋养。
可是李宣还这么年轻,为何要如此拼命?
燕怛站在一边,心中不解,且有些忧心。
李宣一手托碗,一手捏住汤勺,肩背放松,眼睫低垂,不紧不慢地喝掉参汤。这时墨也恰好研毕,李宣翻开一本奏折,马全福手中拂尘轻摆示意,其他宫人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
等到寅时,马全福轻声告知时间,又问是否传膳,李宣点头,在剩下的几本奏折里翻了翻,抽出署名是江东节度使的一本,燕怛毫不避讳地凑上前看,发现说的是朝廷救济雪灾一事。
燕怛摸着下巴:“这位闻节使挺有能耐,救灾及时,是不是得夸两句?”
李宣提笔舔墨,朱批一行小字:闻卿赈济有方,实为百官法,朕即刻布告天下,使四海知卿功德。
燕怛又笑:“背后夸夸也就算了,还当着天下人的面夸,闻节使不知道要如何开心了。”
这时候膳房送来朝食,已在外间小厅布置完毕,掌事宫女到冬暖阁恭请,李宣捏了捏山根,闭目几息,带着马全福至小厅吃饭。
约十人合围的桌面上摆了二十余道餐点,李宣每样都吃了点,便放下了筷子。一旁的燕怛不由皱起了眉,说道:“怎么才吃这么一点?”
马全福道:“陛下再用一些吧。”
李宣摇头:“没有胃口。”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马全福不再劝,招手示意宫女撤去席面。李宣又道:“太宗皇帝克勤行俭,每顿不过五六道菜,朕当向祖宗看齐,从明日起,每餐酌减数道,以免浪费。”
也许是怕阖宫上下向他这个皇帝看齐,李宣强调道:“只朕这里克减,太后和寿王份额不动。”
膳房的掌事宫女应是。
寅时三刻,李宣出门上朝,《太祖遗训》有命,三日小朝,五日大朝。今日恰逢大朝会,李宣穿得颇为隆重,一身玄衣,袍边以朱线绣祥纹,头戴十二珠串冕旒,沉稳温润的五官顿显睥睨威仪。
今年的李宣三十有八,眼角与眉间已有细微纹路,脸庞愈发削减,轮廓比之从前要更锋利。
燕怛贴上去,笑着虚抚过他的脸颊:“陛下这样也好看。”
朝会结束,李宣留了几名机要大臣商量国事,未几,工部来人,说皇陵的西南一角有一间偏室的墓顶被大雪压垮,须得重葺。李宣准奏,又叮嘱一切从简,不可劳民伤财,说到最后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让人传信给负责看守皇陵的禁军指挥使,要他重新排布防务,万不能留下空隙让贼人钻。
皇帝陛下说这句话的时候,燕怛摸了摸鼻子。
巳时末,诸臣告退,李宣传膳。
午后小憩两刻钟,李宣醒来,换上稍显正式的衣服,乘舆至文瀚殿,开经筵,听大儒讲学。
燕怛陪坐片刻就两眼发直,只恨鬼身不能打瞌睡,于是出门飘到树枝上晒太阳,晒了一会儿坐不住,四下溜达一圈,直到远远看到御驾离开,才从空中俯冲下来,重新陪在李宣身边。
此后一直到申时,李宣都在处理政务,片刻不歇。啪嗒!屋外铜漏声响,燕怛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捂住李宣手里的公文。
“别看了,该吃饭了。”
李宣叹了口气,放下公文,问马全福:“有弃之的信吗?”
马全福摇头:“今日未曾见。陛下放心,若是燕侯书信,奴婢上刀山下火海也要第一时间给您。”
李宣一笑:“传膳吧。”
还是那张十人合抱那么大的桌子,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桌边。
吃完饭,李宣把剩下的奏折批完,便到了深夜。从净房出来,他没有立即回内间休息,而是负手来到门边,推开门抬头眺望。
洋洋洒洒了两个多月的大雪终于结束了,云破月出,天空洗过一般澄澈。
马全福拿着一件厚实的裘衣披上李宣肩头,李宣说道:“你说他真的找到神医了吗?”
若是往常,马全福肯定要说一句“陛下不必忧心,想来过不了多久燕侯就会回京找您啦”,但是今夜马全福在难言的屏息后,只道:“燕侯吉人天相。”
有时候,有些事,人力穷尽,只能看老天是否保佑了。
燕怛安静地陪在一边,顺着李宣的目光仰头,月光如水,他脚下的地面空空荡荡。一双人,一只影。
一个月后,李宣终于收到了燕怛的来信。
“陛下敬启:微臣今日抵达黔中,一切都好,这里山势奇峻,颇值得一观……神医脾气古怪,攀谈数语,微臣终于打动他,蒙其俯允诊脉。他老人家言,臣此身沉疴已久,非五载十载之功不可痊愈……神医不喜打扰,山中也无驿道,此后音书恐难频寄,陛下亦勿遣人相寻。一者山深路险,徒劳无功;二者若惹老人不悦,将臣逐出,反为不美。陛下万望珍重,宵衣旰食之际,莫忘添衣进膳……陛下见信,如见臣躬……”
李宣从马全福手里接过信笺时还是眉宇舒展,唇畔含笑,待一字一句地看完,重又凝眉。
燕怛叹了口气:“多思伤神,别想啦。而且反面还有字,你还没看呢。”
李宣翻过信纸,这才发现背面还有一句,笔迹比之前面要潦草许多,似是后来所加。
“前夜檐下观雪点寒梅,恍惚间若君在侧。怛再顿首。”
果然如信中所言“音书恐难频寄”,接下来,每过半年,李宣才能再收到燕怛的信。一封在他寿辰时,一封在春节。
起初他还会提笔回信,后来忘了从何时开始,每次只含笑看完,再未回信。
肇元八年,燕怛的书信内容终于出现了变化。
“……久未奉书,想陛下安好。近觉身体渐愈,已能拄杖行于山径……病中无事,把前尘想了一遭,倒看开许多。山中住久了,想出去走走。听闻播州山水奇秀,打算顺道一游……待回头将所见所闻,悉数写给陛下……怛再拜。”
久病方愈,燕怛却不急着回京,而是一副要游历四方的口吻。李宣亦好似早就有所预料,不见丝毫悲伤愤怒。
待看完信,他将泛黄的信纸折好,来到东面墙下的多宝架旁,取下一只镶嵌螺钿的檀木锦盒,抽出铜锁,掀开盒盖,里面已有一叠信笺。他把手里的那封放在最上面,爱惜地抚过,收好木盒,来到外间小厅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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