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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1 / 2)

◎野鬼◎

淮州有一小县,名曰筑阳县。县境有一座氓春山,山里有一个废弃的古坝,坝边聚居着五六户人家,叫古堰村。

李宣昔年假死离开京城,正是在这里落脚,后来名动天下,人称古堰先生,引得瑞王三顾茅庐,亲自请其出山。

燕怛此行只带了应伯一人,离开京城后,来到氓春山,可惜山中气候湿冷,不利于他的病,只能在筑阳县城里租了间小院暂且住下。

某日天气晴好,燕怛不顾应伯阻拦,穿戴整齐,到城中闲逛。至一茶楼,见有几名书生坐在大堂里谈天,于是走过去,朝几人拱手:“在下看到几位兄台谈吐不凡,想是读书人,冒昧前来一叙,望几位不弃。”

燕怛虽然脸色惨淡了点,但相貌不俗,穿着更是精妙,正所谓人靠衣装,书生们不敢小觑,一边在心里揣摩他的来历,一边客套地回礼。

一人说道:“阁下脸生,是京城人士吧?”

燕怛笑道:“兄台如何得知?”

那人有些自得:“去岁天子恩科,在下有幸入京一试,虽名落孙山,却也积累了不少经验,更是见识了京师的风土人情,这才一下子听出兄台的口音。”

燕怛道:“在下确乃京城人士,游历至此,听说了古堰先生的名号,特来一观。”

“古堰先生”曾是当今白龙鱼服时所化名号,在天下文人士子当中已不是秘密,这几年常有人来慕名瞻仰,几人听得燕怛这般说,并不为奇,热心地道:“古堰先生曾居于氓春山内,当年一场山火烧毁了部分房屋,去年知县特地修葺一番,还在山脚道边插了路牌,好认得很。”

又有人道:“你出门沿着这条道往西,路北有个小饭馆,古堰先生当年曾在那里题词换饭,词还在墙上,可以一观。”

燕怛:“饭馆门口可有什么标识?”

书生们会心一笑:“你见了就知。”

燕怛和他们又闲聊两句,起身告辞,离开前到柜台前帮他们结了饭钱。

出了门,顺着方才书生所指的方向走去,老远就见到一面布旗迎风飘扬,旗上绣着几个大字——皇帝吃了都说好,不由默然。

饭馆里人山人海,尤其是朝向西面的墙下,挤满了人,讨论着墙上的圣迹。燕怛在外面站了许久,都没找到机会进去,眼见天色渐晚,越发寒凉,身体有些不支,只好笑着离开。

翌日,他又去参观了一下古堰先生的故居,乃三间小舍,一起居,一厨房,一书房,其中起居和厨房乃后来知县修葺,屋中甚至有股崭新的木料味。

书房里仍然挤满了人,燕怛见到大家似乎在有条不紊地排队等什么,于是上前一问,有人好心答道:“去年的进士有两个都在里面那张书桌前坐过,大家都说那里有文昌之气,想切身体悟一番。”

燕怛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也排进队伍里,约莫半个时辰后进了屋子,坐在那张已经被人坐得锃亮的椅子上,闭目体悟。

唔……山里还是颇湿冷。

进山一趟,回去后躺了两天才缓过来,应伯现在也不念叨了,燕怛想做什么都说好。不过燕怛再未出门,只让应伯买了许多地理志和一沓纸回来,整天抱着地理志伏案写东西。傍晚时出门,把一封信交给应伯,让他寄去京城。

五天后,这封信出现在了李宣手里。

“陛下敬启:南下途经筑阳,思及您曾居此,于是游玩两日……吃了您当年吃过的小饭馆,有点咸。瞻仰您昔年题词者众,臣挤不进去,甚憾之。您的故居更热闹,据闻有文昌之气,臣排队半晌,坐进书房体悟,惜臣愚钝,什么也没悟出来……听说更南边有一位神医,臣打算去看看……年底事务繁忙,陛下保重身子。肇元二年腊月廿一。怛亲笔。”

字形有点轻浮。

李宣拿着信坐了许久,某一刻,马全福甚至好似听到一声抽泣,但抬头偷瞄,却只见皇帝面无表情。

直坐到天黑,李宣才拖着沉重的手,回曰:“去看神医,不必惦念回京,朕一切都好,你也多保重。”

除夕夜,天再次降雪,燕怛冻得直打摆子,被应伯从书房背回房间,喝下药,才恢复一点神智,强撑着坐起身:“把……咳咳,把我没写完的……拿来……”

应伯听话地把剩下的纸笔拿来,在床边支了张木桌,燕怛就坐在床上,一边翻阅地理志,一边写。

某张纸写了一半,被咳出的血染污,燕怛叹了口气,扔进取暖的火盆里,另取干净的纸重新写。

“陛下敬启:微臣今日抵达黔中,一切都好,这里山势奇峻,颇值得一观……”

写着写着,眼前渐渐模糊,耳边听到若干年前少年意气风发的声音:“男儿何不带吴钩,总有一日,我要踏遍南疆漠北,守卫河山……然后将所见所闻都讲给您听。”

“那燕世子,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搁下笔,燕怛靠在软枕上,虚弱地喘了口气,把最后一封信折好,和其他的放在一处。指着旁边单独放的一张,吩咐应伯:“这一封,等尤均及冠时给他,我给他取了字,也不知道他满不满意……”嘴角一翘,有些得意,“就算不满意,也不能找我算账了。”

又看向剩下的厚厚一叠:“这些信,我都写了日期,你根据日期寄给陛下。”满腹不舍,等到开口才发现没有什么可说,于是停顿片刻,拿出最后一封:“这一封信,是写给你的,先不要看,等时候到了再看。应伯,这些年多谢你一直看顾我。”

应伯连连点头,哽咽难言。

“就这样吧,我困了。”

燕怛沉沉睡去,翌日一早在爆竹声中睁眼,发现自己浑身松快,飘到地上,回头一看,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形如枯槁之人。

以一名旁观者的角度打量自己的尸体,这种感觉非常新奇。脱离有些变形的铜镜,燕怛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五官长这个样子。

鬓边居然有了不少白丝,身体早就支撑不住了,才未老先衰。难怪不久前的一天夜里,李宣到燕府探望他,他枕在李宣的膝上,和他说话,李宣温柔地抚了许久他的鬓发。

天色既亮,应伯轻手轻脚地推门入内,请燕怛洗漱,不见回应,走到床边,伸指探鼻息。

死人怎会有鼻息呢。

死人只有寂静、冰冷、僵硬。

应伯呆呆地维持着这个动作,许久,手指渐渐颤抖,他终于支撑不住,扑通跪地,伏在床边,悲恸难忍。

“侯爷……没想到您居然走在老奴的前面啊……”

“唉,”燕怛袖手飘在一旁,叹气,“别哭啦,生老病死,不过寻常。”

应伯哭了许久,站起身时直打摆子,强忍住悲伤收殓了燕怛的尸身,打开燕怛留给他的信,依照遗嘱火化了他的尸身,装在瓦罐里,在氓春山中挑了个山清水秀的无人之处,悄无声息地葬了。

燕怛目睹了自己简单的葬礼,在这期间,一直等待着阴司来人收了他,可是左等右等,直到过了头七,都不见半个无常。

他这就有些茫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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