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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2 / 2)

话音落下,穆缺暗怀期待,然而燕怛却沉默了下去。穆缺心下有些焦躁,不甘就这么结束这个话题,可方才那句话已经耗尽所有的勇气,他只能煎熬地坐在那里,强迫自己定心凝神,沉浸在棋局里。

院中只闻落子之声。晚风过庭,一只蝙蝠扑棱棱从树杈上惊起,穆缺受了一惊,抽回神。

燕怛在这时道:“我乃,不寿之人。”

好一会儿,穆缺才意识到,燕怛在回答之前的话。他勉强跟上思路:“侯爷怕自己时日无多,耽误他,所以一直不说?那侯爷现在为何又跟我说了?”

燕怛放在桌下的左手抓紧膝盖,青筋毕露,指节发白,平声道:“因为我实在忍不了了,我一想到他即将娶妻,就嫉妒得发狂。今日说给先生听,想请先生参详,我是否要向他剖白,他……会接受我吗?”

肃州的那个夜晚,燕怛记得非常清楚。就是从那时开始,他的世界翻了个个,好像撕去了一张半透明的薄膜,回顾往昔,很多事幡然醒悟。

怪不得。怪不得永康十九年,太子定下婚约前特地找他。原来如此。原来那个眼神是这个意思……

可是晚了啊。

往多了算,他也只有五年的寿数了。

如果能回到永康十九年多好,如果能回去,他一定早悟兰因,而不致白白蹉跎。

今日在宫中有幸得见范氏,看着她的那一眼里他在想,这个小姑娘那么年轻,真好,可以光明正大地爱李宣,真好,他们的结合会受到全天下人的祝福,真好啊。多圆满。我的那点儿心思就不要说了吧,皇帝陛下这辈子已经够苦了,还是让他以后的路好走点吧。

那一刻,燕怛私以为自己已经释怀。

宴席上喝了二两猫尿,脑子乱成浆糊,他从没那么难过过,借口醉酒,避到湖畔无人处吹凉风。

没想到吹凉风的失意人还不止他一个。祝晟,曾经的太子伴读,他的好友,后来的瑞王走狗,拎着酒瓶走过来,指着他鼻子发酒疯。

祝晟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听进,他当时脑子也有些晕,有一句话也许已经在嘴边滚了许久,借着这个机会牛头不对马嘴地滚了出来。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两疯相遇,必有一败。祝晟被他吼住了,目光清澈地眨了眨眼,转身默默走远。

而喊出这句话的刹那,燕怛的灵台无比清明。

他一点都不释然。他嫉妒若狂。他又不是李宣,凭什么帮李宣决定走哪条路。

是死是活,他要让李宣亲口宣判。

所以他方才,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说完,燕怛只觉始终压在心上的那块石头终于消失。他把自己彻底交了出去,现在只需要等待,无须思考,无须彷徨,无须自悲自毁,等待就好。

他变成了轻飘飘飞落的一片羽毛,落脚何处,在风送达之前他也不知道。

那厢,穆缺醍醐灌顶,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今日燕怛特地要请“穆缺”而非“李宣”,“穆缺”这个身份,就像一层朦胧的窗户纸,如果他今日拒绝,那就只当是“穆缺”的言语,窗户纸没有捅破,燕怛和“李宣”之间,仍然能如从前一般若无其事,各自体面。

其实他误会了,燕怛请他的时候,还没有开悟,只是单纯地想隔着窗户纸再跟他处处。

穆缺心情复杂,恍惚笑了一笑,轻声道:“你知道他等了多久吗?”

说完这句便闭口不言,一局棋已经到了尾声,你来我往,一声不吭地下完,燕怛沉默着清点子数,说了句:“殿下输了。”话一脱口,心里微惊,他居然用了一个不该出现的称呼。

穆缺掀了掀眼皮,说道:“许久不下,生疏了。你说请我喝酒,现在开坛吗?”

“嗯……”燕怛起身,到一边树下翻出两个铁锹,分了一个给穆缺。指了个地方,二人便埋头苦挖,没多久,穆缺的铁锹碰到硬物,发出铛的一声,燕怛心疼道:“小心点,埋了三十年的酒,别打碎了。算了,你别动了,让我来。”

穆缺默默望了他一眼,拄着铁锹杵到一旁,看着燕怛一个人接生婆一样小心地挖松土层,把宝贝抱出来。

那是一个一人合抱的大酒坛,燕怛拍开封土,挖出木塞,闻了一下,笑道:“好香。这是我满月的时候爷爷和爹一起酿的,说是等我长大娶妻的时候再开封。”

穆缺:“唔……尝一口,碗呢?”

燕怛:“坏了,忘了备碗。你等着,我这就去拿。”

“算了,”穆缺道,“我这就回了。”

燕怛一呆,他本来蹲在地上,闻言慢慢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淡淡笑了笑,只道:“那我送你出去。”

穆缺说:“有劳。”

回去的路上又是无言,燕怛也许吩咐过什么,一个仆从也不见。一直到抵达门边,燕怛握住门栓,手指用力,顿了片刻,才将其抽出来,拉开门,低着头道:“路上小心。”

穆缺点点头,走了出去,燕怛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走下台阶。史蕉和轿子一直等在阶下,见到穆缺忙迎上前。穆缺弯腰钻进轿帘,史蕉对着燕怛拱手作别。

燕怛回了一礼,关好门。

他的四肢格外沉重,双腿几乎抬不起来,只能站在原地,用门板支撑着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气。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有片刻,忽然又有人敲了敲门,他勉强收拾好神情,再次拉开门,愣在原地。

恢复原貌的李宣站在外面,目光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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