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2 / 2)
宋邪不假思索:“燕侯莫要多虑,大将军虽然为人不羁,多有任性,心中却自有忠义,不瞒燕侯,我们仗打得多,生死看得多,却更因此知道生命的可贵,大将军怜悯那些好不容易存活于世的百姓,并非会为一己私欲而大动兵戈之人。”
他这一番话,倒真让燕怛有些意外,对那位吕将军的印象也是一变再变。
话一旦开头,剩下的便没那么难说了,宋邪组织了一下语言,条分缕析地道:“如今瑞王把持朝政,使得臣道不正,和太后斗成一团,却全然不顾天下百姓,去岁大河决堤,丧命者不计其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成群。又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南夷趁机入侵。”
燕怛点点头,轻声道:“天灾人祸,不外如是。”
说到这里,宋邪仿佛想起当日之事,面露怒容:“谁知道,我们苦守边疆,援书朝廷,却只等来连三天饱饭都不够吃的军饷,大将军震怒之下,将送饷的官员抓起来,严加拷问,这才知道那些饷银俱被瑞王扣下,去填赈灾的缺了!”
燕怛闻言不由皱眉。
早在建国初期,太祖便未雨绸缪地在国内各地建有三座粮仓,名曰“太仓”,屯粮百万,每岁替换,不容有缺,为的便是若遇上天灾人祸,可以取粮救济,以备不时之需。
既然如此,那赈灾的粮为何还要从军饷中克扣?这其中缘由燕怛都不必问,知道必然是负责粮仓的官员见年年风调雨顺,暗起贪心,中饱了一下私囊。
燕怛问:“这和瑞王有何干系?”
宋邪冷笑:“离大河最近的太仓在灵州,灵州官员和当地的商行勾结,将每岁的屯粮偷偷运出,以发不义之财,这次骤然遇患,要开仓取粮了,那些官员方觉大祸临头,走投无路之下求到了瑞王那里——用一半贪银,换瑞王抹平此事。”
燕怛沉吟片刻,问了个有些不相干的问题:“一半贪银约莫多少?”
宋邪知他问这句话的意思,道:“这些年贪下的钱,那些官员日日钟鸣鼎食仍旧花不掉,若换成粮,足够五万士兵吃一年,若换成兵甲,足以养三万步卒。”
饶是燕怛心境强大,仍被这个数字听得心惊。
他下意识摸了一枚棋子在指间摩挲,皱眉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们为何知道的这般清楚?”
这个问题宋邪却没立刻回答,明显顿了下,才道:“瑞王身边,有我们的人。”
燕怛闻弦歌知雅意,登时心头明镜般亮堂——吕子仪久居南疆,纵使有天大的本事,又如何能把手伸到众目睽睽之下的京城?更如何能把手伸到瑞王身边?
是京中另有一股势力,早与吕子仪结盟。
燕怛:“是太后?”
宋邪答非所问:“太后监政与瑞王角力,难道不是为了保住年幼的圣人,保住正统吗?”
既然都是为了圣人,那和谁结盟又重要吗?
这位宋将军可真是上得了战场,亦入得了朝堂啊。燕怛一笑:“是燕某狭隘了。只是燕某还有一事不明。世人皆知我与瑞王交情深厚,此次更因瑞王才能重回自由,你们为何会直接找到我?”
宋邪似乎早在等他问这句话,闻言立刻伸手入怀,取出一叠厚厚的羊皮纸,双手奉上,神情中带了一丝怜悯与不忍:“燕侯请看,十年前的燕家冤屈尽在于此。”
燕怛一震,再不复从容之色,尤自怀疑是听岔了:“你说什么?”
宋邪一叹:“大将军出生于燕家军,虽后来和燕帅不和而离开,昔年受的燕家恩惠也是真的。燕帅于大将军有救命再造之恩,燕家出事后,大将军一直没有放弃彻查此事,这里写的,便是大将军这些年查到的事。”
燕怛放下手里的茶盏,青瓷和木桌相撞,发出好大一声响,他探手去接,手指比脸色更苍白,若仔细去看,还能看出细微的哆嗦。
燕怛将羊皮纸抓在手里,眼前又闪现过那日情景,无数禁军冲入家门,刀枪无情,寒光湛湛,枝头红梅如血,滴在心头。
他一时心生怯意,不敢翻看,死死抓住纸张,沙哑地问道:“是瑞王?”
这样的燕侯,与方才举重若轻深不见底那人简直判若两人,看起来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碎掉,前后反差太大,饶是宋邪这样的见多了鲜血的武人,也不由心生怜意,放轻了声音道:“是瑞王。”
“为何,为何……”
燕怛满目茫然,仿佛又成了当年那个年幼的自己,面对大难满心惶恐茫然。燕家与瑞王井水不犯河水河水,纵使燕父偶尔在朝堂上与瑞王有些争执,那也正常——当朝为官的,谁还没当着天子的面吵过架?
他们燕家从头至尾,一没站队,二没妖言,又是怎么碍了瑞王的眼,除之而后快?
他突然低头,逐字逐页地翻看起来。
宋邪突然于心不忍。
还能因为什么?不过是一己私心罢了。
昔年瑞王在京城经营多年,总算扎了根,他联合了几家贵族世家,妄图一朝推翻先帝,荣登宝座。
可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竟被燕镇山发现了,燕镇山为免打草惊蛇,只将此事告诉了太子,和太子一起一直在找可以直击七寸的证据,谁知竟被瑞王抢先一步,威逼利诱燕府的一位管家,将与突厥勾结的信件摆在书房里,陷害了燕家。
……
燕怛放下羊皮纸,面色苍白,没有一丝活气。
这叠厚厚的纸不仅陈述清了当年的幕后之事,更将许多搜罗到的证据夹在其中,由不得人不信。燕怛突然想到,燕家如此,那太子……那太子,是不是也是……
宋邪等不下去了:“燕侯……”
燕怛应声抬头,眸色沉如黑夜,透不进丝毫光亮。
“我答应你,不过,燕家如今一无所有,你们还需要我做什么?”
宋邪点到即止:“燕帅当年南征北伐,劳苦功高,在军中的威望显赫,便是十年过去,仍有旧部挂怀。”
燕怛点头:“我知道了。”
事情谈成,喜意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浓烈,宋邪看着面前的男人,终究不忍,离开前还是劝了句:“燕侯还要多顾惜身子。”
燕怛坐得端端正正,单看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他拱一拱手,道:“多谢将军,月黑风高,将军路上仔细。”
等宋邪重新穿上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地离开,尤钧才跳下屋顶。他刚走到门前,一个“侯”字才冲出口,便见燕怛身子晃了晃,呛出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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