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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天地沙鸥(2 / 2)

女孩定定地看着他。乐郁恍惚间从她的眉宇中看见了罗铃的样子。

但她今年才多大,她才八岁。

他伸出了手,迟疑了一下,还是落到了女孩头顶。手心的疤痕拂过细软的头发。

“对不起。”他说。

说完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想起刘雨璇算是这个家庭的长女。随着罗铃去世,他和这个家庭之间的联系就算是断了。

他已经成年了,也没有谁对他抱有怎样的义务。

下午他才赶到了殡仪馆,罗铃交际颇广,前来吊谒的人有供货商、老主顾、职员、邻居、刘伟业的亲戚。刘伟业仍旧是一副要厥过去的样子。乐郁迎来送往,电子花圈摆满了厅堂。

火化的时间是第二天早上。骨殖被敲碎,装进小小一方盒子,再送去墓地。墓地是邓楠挑的。洪岗的墓地统共就那几块,她特意没选刘老太住进去的那块。

刘伟业不愿假他人之手,捧着小小的盒子走在前。乐郁牵着刘雨璇,跟在他身后。邓楠抱着什么都没搞懂的刘宇恒。墓地这几天没什么人来,大道上的雪被扫进了草地,那些石碑仍被埋了大半,只有这方新坟清晰可见。

刘伟业又抱着骨灰盒哭了起来。乐郁没拦他,男人哆嗦着跪在雪里,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邓楠看不下去了,这盒子才终于进了地里。

一块石板盖上,自此尘归尘,土归土。

乐郁回到学校已经是1月下旬。他走进教室时是上午大课间的时候。教室里没有学生,也没有老师。他找了一下自己的座位在哪。

很明显。桌洞里塞了试卷,左上角写了时间,用长尾夹夹在一起。他拿起来粗略翻了一下,日期只有这几天的。

随着大课间结束,学生陆续回到教室,看见他回来了,不少人聚了过来。他们脚步热切,开口却迟疑了,不知道和乐郁说什么。

他家里有人出交通事故的事同学们大概也听说了。乐郁清了清嗓子,试图在脸上变成他惯常的笑容,然而他试了几次,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之前是怎么笑的了。

陈荷彦:“你可逃过了上次联考。我们班上次数学考的稀烂,龚鑫都发飙了。”

董棹没多说什么。中午放学,少年忽然拉住他:“乐郁,我跟你说一件事。”

乐郁往书包里塞学案,示意他继续。

董棹看了一眼他手里一沓纸:“这是这星期的。之前的我放在宿舍了……乐郁。”

“我不住校了。”他说。

乐郁应了一声。没有显示出惊讶,也没有追问。董棹也不多说,手插在兜里,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人走光了,乐郁才收拾好书包。他从南后门走出教室,一手撑着矮墙,撑一半,胳膊垮了下去。他没有继续翻,老老实实地沿着走廊走。

一转角,从楼梯间出来一个人。那人看方向是朝这来的,但看见乐郁的时候,他瑟缩了一下。

乐郁:“你过来吧。”

李栖鸿犹豫地走了几步,而后跑了过去。他扑进了乐郁张开的手臂里。

乐郁接住李栖鸿,少年埋在他肩窝,脸颊蹭上他的脸颊。

他忽然感觉好累好累。思维被冷猪油糊住了一样,黏在一起,精疲力尽地停摆。未来?过去?青春?理想?都好像变成遥远的、单薄的,那些理念世界的残影。

大雪过后几日,雪化的差不多了,只有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能隐约看见一星半点掺杂了不知多少尘灰的白色。

他闭上眼,把残雪与晴空都隔绝在视线之外。世界变得简单而清晰。他听得见李栖鸿打着颤的呼吸,闻得见他身上洗衣液的气味,感受得到他带着热量的皮肤。

“暖和啊……”他喃喃道。

意识昏茫如灌了黄汤,乐郁想,这下子,我可真变成无家可归的人啦。

他忽然就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头重,脚底却似乎免疫重力,若不是李栖鸿抱着他,他飘飘然好像能冯虚御风,长出大扑棱翅膀,上天去。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飘飘何所似?

不过一叶浮萍,一卷枯蓬,一只沙鸥,一粒霰雪。

作者有话说:

虽然大家应该都知道,但还是标一下最后两段话引用或化用的: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杜甫《旅夜书怀》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苏轼《赤壁赋》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辛弃疾《鹧鸪天·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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