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时过境迁(2 / 2)
他岂敢。
难道要让当年那个酷爱耍宝逗乐的少年,让他一五一十地告诉所有人——
说啊,说他是酗酒家暴的烂人和厂妹未婚生的孩子,他妈丢下他跑了,把他一个人扔给会给人开瓢画背的爹当活靶子。
说妈再婚后忙于照顾新孩子,婆婆视他如眼中钉,他们甚至不给他多办一张电梯卡。没有人接送他,他没有一间专属于自己的房间,一个人拎着半人高的行李箱跋涉在两座城市之间。
说他亲爹没给他半分好处,出狱后还找他坑蒙拐骗、威逼利诱着要钱。
说他妈死了,他爹也死了,他再也没了血亲,天地之间孑然又孑然,抠搜着一点零钱,举步维艰。
说他好死不死碰上了这年的高考,被一张数学卷斩断了不堪重负的神经,没能越过龙门,死鱼一般横尸在了青春的尽头。
说他从年少时就珍而重之的人碾在他溃烂的伤口之上,残忍地把困住他的囚笼视若无物,问难以行走的他为什么不像自己一样飞上云天。
当时的事情,时过境迁之后或许没那么难以逾越。
但是彼时彼刻,这庸碌的皮囊容不下他激烈的爱恨,这宽窄两相异的世道也不渡得他的少年哀愁。岁月如尖锥刺下,四分五裂的玻璃渣零落满身。
他已无力反抗,只好引颈就戮。
青春转眼云烟,岁月流逝,一个人的命运也在其中游旋。时过确实境迁。
此时此刻,乐郁也只有一句话轻描淡写:“我那时年纪小。”
李栖鸿看着他:“我那时也还小。所以你不要我了。”
李栖鸿的声音放得很轻。
他像个十恶不赦的盗宝贼,第一次从古丘堆的破衣烂衫中,拖出一件货真价实的古佛,贪婪且孱弱地呢喃道:“我又找到你了。”
乐郁:“是啊,我在这里。你找到我了。”
明镜非台,佛本无相。尘埃里滚的不过一件开不出花的烂石头,雨打风吹去,仍旧冥顽。
不值一钱。
乐郁微微垂下了头。他柔顺的头发比中学时更长了,盖过了眉毛。上扬的眼睛完全浸没在了阴影中。
李栖鸿微笑着。他双手撑在床铺上,白色的床单被压出一条条纵横的褶皱:“但是你为什么要躲我呢乐郁?我知道你当时撒了谎,也知道你其实很恨我。你大可以对我更坏一点,而不是因为我爱你就纵容我。你图什么?”
乐郁下意识道:“我不恨你。”
水彻底开了,沸水声戛然而止。室内陡然安静。乐郁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李栖鸿不错眼珠地看向他。
灯影斜飘而下,眼前人面如寒玉,眼沉似深潭。这真是一张惊心动魄的美人画皮。
很可惜,画皮的主人自己不太欣赏。而曾经最不吝赞叹的那个人,如今再难平心静气,索性缄口不言。
“别再骗我了。”青年轻声说。
他眼睫流动一点光,随着眼睛的大睁,这一点光跃进了瞳仁中。黑沉沉的眼眸洞明如燃犀下看:“况且,你也有恨我的权利。”
众生凡有魂灵,皆生悲喜。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不过是人之常情。
庸人总是自寻烦恼、自欺欺人、自以为是。
乐郁一根一根掐着自己的手指根,他掐到最后一根时松开了手。两张粗糙的手心摊开,薄茧、掌纹,连同将一只掌纹斩断一半的陈年伤疤,统统袒露在李栖鸿眼前。
“你没明白吗?”乐郁说。
“我最恨的根本不是你,我恨的是我自己。是我……”
李栖鸿制止他,不让他继续往下说。
当年的少年长成了青年,身形五官明明变化不大,气质却不太一样了。青年清晰地、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你听着,我不需要你再纵容我了。”
“我不接受你三年前的不告而别,也不接受你的说辞。”李栖鸿站了起来,“事实就是如此,你不开心,你很痛苦。我让你痛苦。”
“我来这里并不是找你复合的。哪怕我喜欢你,哪怕我爱你,爱你爱到像一头盲目的犀牛或是一只固执的刺猬,但这些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凡事有始有终。一开始是你找到了那个在人群中迷茫的我,所以现在,我只是来这里,为这段过去盖棺定论。
“犯错的人是我,对不起这一切——惠老师、董棹,对不起他们的人也是我。乐郁,这些事情的责任并不在你身上。”
三年多前,六月盛夏伊始。
新一茬的高考生进了考场,像是当季的青苗,等待着六份试卷把他们拣选,评价出优劣好坏。
而后各奔前程。
彼时,这是乐郁期盼已久的转折,是李栖鸿不太乐意迎接的句点。
只可惜,事与愿违才是人生常态。
作者有话说:
这章时间线回到现在了,算是类似于动画总篇集的过渡章。破镜重圆,破也是镜子形成的开始。
“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佛教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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