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殊途同归(1 / 2)
再说盛元微随叶孤城一同返回飞仙岛。船帆划破粼粼碧波,咸涩的海风日复一日地裹着涛声,拍打着船舷。
盛元微仍旧不习惯坐船,在海上颠簸半个月,肉眼可见般地精神萎靡下来。
行至航程过半,叶孤城敲响了盛元微的房门。
门不过小半会儿就被打开了,盛元微见叶孤城站在门前,沉默着侧开身。叶孤城就这样亲自捧着一副乌木棋盘走进船舱,棋盘上黑白棋子映着舱外透进来的天光,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将棋盘轻轻置于案上:“今日天气好,与我对弈一局?”
盛元微偏头看向他,似是犹豫了一会,才勉强撑起精神,缓缓走来在叶孤城面前坐下。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子时分明偏了半分,似乎并不是很专注。叶孤城目光扫过棋盘,只是落下一子,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缓缓说起白云城的现状:“白云城四面环海,与世隔绝,岛上居民世代以渔耕为业,自给自足。无苛政烦扰,无江湖纷争,更无兵戈之患。”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盛元微倦怠的眉眼,语气平静无波,“在白云城,你不用担心和牵挂任何事情。”
盛元微抬眼望他,叶孤城一身白衣,衣袂无风自动,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清辉,与这海上的苍茫、船舱的静谧融为一体。
可是直到一盘棋局将要结束,盛元微看着叶孤城将自己的子一颗一颗吃掉,也无动于衷。
自踏上前往白云城的船,盛元微未曾与他说过一句话,此时叶孤城已然明白盛元微并非完全出于残疾而不能开口说话,盛元微倘若想说,自然是能够说一些的。
他想在盛元微去白云城之后继续为对方治疗,起码能够在想说话的时候能够流利开口。只是现在,面对盛元微直接拒绝交流的冷漠,他忽然有些难以接受。
叶孤城的黑子悬在棋盘上空未落下,指节因微沉的力道泛出浅淡青白,沉声道:“你心里莫非还在怨我?”
盛元微抬眼瞥他一瞬,眼眸里无波无澜,既未颔首也未摇头,只抬手拈起一枚白子,指尖轻叩棋盘边缘,淡淡示意再来一盘。
那一眼如海上浮光,转瞬便落回棋盘,将叶孤城的诘问轻描淡写地拂开,任其落了空。
这情景与二人初弈时何其相似,同是海上船舱,同是天光映棋,可此间乾坤早已翻覆。彼时盛元微或举棋不定,或中途便露溃色,叶孤城始终是局中主导,落子沉稳,步步掌控节奏;而今却全然不同,盛元微指尖落子再无半分犹豫,白子落枰的轻响清脆,却如出鞘利剑破风,招招直逼要害。
他不再似先前那般刻意示弱,每一步棋路都凌厉果决,看似沉默无言,棋盘上的局势却早已风云变幻。
白子纵横间,竟将叶孤城的黑子步步逼入绝境,眼见着先前的优势被一点点蚕食,叶孤城落子的速度渐渐慢了,眉峰微蹙,目光凝在棋盘上,竟隐隐有了节节败退之势。
舱外涛声依旧,天光斜斜淌在黑白棋子上,泛着冷润光泽。叶孤城看着盛元微垂眸落子的模样,忽然想起初遇对弈时自己说过的话。
盛元微从不是棋艺不精,只是从前愿为示弱敛了锋芒,而今便将一身棋力尽数释出。
盛元微指尖再落一子,白子定在棋盘要害,彻底封死黑子的生路,他抬眼看向叶孤城,眼底依旧淡静,却似有一丝极淡的锋芒,在对局结束之后渐渐隐没在倦怠的眉眼之后。
叶孤城望着那枚定局的白子,瞳中微光骤然闪动,竟似被这猝不及防的胜局凝缩了一瞬,指尖那枚未落下的黑子,迟迟未曾移开棋盘。
盛元微垂着的眼终于抬起来,目光直直落在叶孤城脸上,那双眼眸褪去了对局时的凌厉,只剩一片冰封的冷,唇瓣微启,竟是久寂之后第一次出声,嗓音因多日未语略显沙哑,却字字冷硬如冰:“叶城主又想在我面前做什么戏?”
叶孤城眉心微拢,几乎是脱口而出,冷沉而笃定:“我对你并非做戏。”
盛元微听罢,只低低冷哼一声,鼻腔里溢出的气音满是不屑,唇瓣抿紧,竟再没有半分追问的意思,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枚白子,仿佛方才那句质问,不过是随口而出的话,全然不在意他的回答。
可叶孤城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希冀,像在荒芜的冰原里撞见一点星火。他竟盼着盛元微能再问下去。
“叶城主,”盛元微轻声开口,在叶孤城不曾料想的情况下蓦然转换话题:“这世上真有全然不受外界干扰之地?”
叶孤城沉默良久,亦继续答道:“并非不受干扰,而是白云城人,早已学会了自己守护自己。”
“岛外环海有暗礁险滩,是天然屏障;城内律法清明,乡邻和睦,平日亦有白云城官兵巡守,维持一方安稳。”
盛元微主动去追视他的眼神:“可是白云城,也是大宋的疆土,白云城子民,也是大宋的子民。”
叶孤城抬眸,神情微变。他立刻便从这句话里面嗅到了其他的气味,但是,面前坐着的是盛元微,他下意识又不愿意多想。
盛元微的目光分毫未移,语气极淡却字字清晰,直戳要害:“你心里其实一直没有放弃造反。”
这话落时,舱内的海风似也顿了一瞬,涛声隔着船板漫进来,竟成了这死寂里唯一的声响。叶孤城望着他那双洞明的眼,眼底的微澜尽数敛去,没有半分狡辩,也无丝毫遮掩,只沉声坦荡道:“不错。”
一词落地,盛元微似早料得此答,眉峰未动,只又开口,语气依旧平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甚至于已经找到了新的盟友。”
叶孤城抬眼,与他的目光直直相触。盛元微便继续道:“你若要继续骗我,得想清楚。”
叶孤城那双素来清寒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终究还是缓缓颔首。
舱外天光渐斜,将二人的影子投在棋盘上,黑白棋子映着夕光,竟分不清哪一方是局中人,哪一方是执棋者。
盛元微的目光依旧冷定,仿佛只是道破了一件寻常事,可叶孤城心底,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仔细辨析之下,他语气不复从前全在掌控之中的从容:“你待如何?”
盛元微道:“我已经说了,我会报答你。”
系统的声音里裹着几分费解的喟叹:【我实在不明白,叶孤城分明已然得偿所愿。白云城安稳在握,盛元微亦随他同归,他本可抛开尘俗纷扰,一心追求那更高远的剑道境界,为何偏要揪着造反的事不肯放手?】
此刻的叶孤城,哪一点不是遂心如意?
盛元微的剑术本就压他几筹,如今既愿随他回飞仙岛,于他而言,既是身边有了追随的目标,亦是了却了一桩心头执念,本该心无旁骛奔赴剑道巅峰才是。
易辰安的声音淡淡传来:“一旦踏上了造反这条贼船,便没有那么容易全身而退。叶孤城虽有绝顶聪明,剑术冠绝天下,可终究算不上纯粹的政客。”
他顿了顿,愈发清晰:“他此前弃了南王,一来是南王本就烂泥扶不上墙,目光短浅,叶孤城何等骄傲,岂会甘愿跟着这样一个蠢货飞蛾扑火,白白折了白云城的基业与自己;二来,那时的他,的确已半只脚踏入了更高一层的剑道境界,便想借着斩断南王这层牵绊,彻底摒除杂念,一心向剑。”
可世间事,从来都由不得人随心所欲。
易辰安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但他忘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与南王勾结,暗中筹谋造反的那些把柄,早已落在了有桥集团手中。那伙人向来阴狠,抓住了把柄岂会轻易放过?他若想保全白云城的万千子民,保全自己多年的心血,便不得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不得不继续动摇,继续走这条身不由己的路。”
叶孤城看似手握棋局,实则早已成了旁人棋盘上的一颗子,身不由己,进退两难。
易辰安短暂地沉默之后,又不得不叹气:“还有一件事,虽然并不纯粹,但叶孤城的确已然动了心,有了牵挂,乱了方寸。在此时此刻,可以说他做出了并不明智的选择。”
系统恍然大悟:【所以说,这次叶孤城同样做出了不明智的选择。那他最后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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