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都结束了(1 / 2)
海城游乐园,在六一儿童节这天迎来了最高人流量。白花花的太阳抵挡不住孩子们高涨的热情,每张红彤彤的脸上都挂着幸福的汗珠。
五岁的施予清也不例外。<
他舔着冰淇淋,嘴边沾了一圈滑稽的白胡子。夏葭一边给他扇扇子,一边拿手帕要他擦擦“小花猫脸”。
施万里从远处跑来,手里握着两瓶绿玻瓶的冰镇汽水。他气还没喘匀,站定的第一件事就是递一瓶给夏葭:“老婆,快喝一口,解解渴。”
不论是汽水、冰棍,还是山珍、海味,自认识开始,第一口,施万里永远先给夏葭。
瓶身内外浮起好多细密的水珠,“小花猫”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妈妈,我也想喝。”
“儿子,过来,喝爸爸的。”施万里在夏葭身边坐下,朝施予清招招手。
施予清怯怯的,往夏葭身后躲,低着头,小心翼翼瞄着施万里。
“怎么了?到爸爸这儿来。”施万里敞开怀抱,大方地把手里的汽水跟他分享。
昨天晚上,施万里发了好大一通火。
起因是朋友牵线搭桥的一个项目,施万里前期准备得很充分,朋友私底下暗示他,基本内定他了,招标会只是走走形式。结果临到头,标被其他公司抢了去。施万里白忙活几个月,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饭桌上,他气不过,大骂别家公司暗箱操作不要脸,也骂朋友不地道,明知是陪标还给他希望。他啤酒一瓶接一瓶,难听话骂了一箩筐。夏葭劝他少喝点,也要他理智些,如果真觉得朋友人品有问题,以后别来往了,只是“别当着孩子面说脏话”。
施万里登时发了脾气,红着脸砸了酒瓶。
小施予清吓得抖了抖,想躲去妈妈那里,结果脚下一绊,直接从凳子上跌下去。
施万里本就烦心,看小孩哆哆嗦嗦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瞪着眼吼道:“能不能好好吃饭啊?不吃就给我滚!”
小施予清眼里包着泪,被夏葭扶起来,抽抽噎噎的,不敢哭出声。
夏葭把孩子搂进怀里,要施万里“冷静些”。不料,话音未落,一个巴掌扇了过来。她不可置信的望着面目全非的男人。以往小打小闹、推推搡搡也就算了,夫妻间真动手了,就是直戳人心窝子的痛。
夏葭抱起施予清进了小卧室,锁上门,任由施万里在外面闹腾,一晚上再没出去。
早上,她和孩子洗漱干净,吃过早饭,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施万里巴巴地跟过来,端着一张笑脸,上来先扇自己一巴掌,给夏葭赔不是:“老婆,我昨晚喝多了,没控制住。对不起啊!”
见他动作,施予清吓得一个劲儿往夏葭身后藏。夏葭护着孩子,制止他:“行了,你别又吓着孩子。”
“儿子,爸爸醒了,不骂人了。”施万里蹲下来,伸手去拉施予清。
施予清拽着妈妈的手,不敢靠近他。
施万里笑意盈盈,继续哄:“今天六一儿童节,爸爸答应带你去游乐园的,对不对?”
听到“游乐园”三个字,施予清终于点了点头。
“走吧。”说着,施万里去牵他的手。
施予清仍是不肯,夏葭让施万里别急于一时:“别说小孩了,大人也不可能马上消气的。”
施万里讪讪答“是”,再来牵夏葭的手:“老婆,是我不好,我不该动手。你打我骂我都行,只要你肯原谅我。”
“别再打啊骂的了。今天过节,你耐耐心心好好陪孩子。”夏葭终归心软,招呼他带着施予清,“先出门吧。”
施予清记着昨晚的爸爸,也是举着一样的绿玻瓶,狠狠地摔在地上,玻璃渣崩得到处都是。他害怕,只敢就着妈妈递过来的胳膊,扶着瓶子,轻轻咬着吸管抿一口。
施万里又好气又好笑:“臭小子,爸爸还能害你不成?”说着,对着瓶口,咕噜噜灌下大半瓶。
大概因为施予清大半天都拒他以千里之外的态度,又因着夏葭从旁鼓励他“多陪儿子”,恐高的施万里竟然自告奋勇陪孩子玩过山车的项目。
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列车启动,施万里感觉都好。车平稳前行,缓慢爬升一个高度,直到停在高点,他才慌了神。闭眼是本能,大喊声几乎没有准备就从喉咙一冲而出,跟整车小孩子的尖叫声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更害怕。
一个俯冲,再一个攀升,坡度越来越大,几乎与地面垂直。这一次比方才更迅速,列车翻身而下,整车人都倒挂在半空,再如瀑布般悬落。风在耳边呼啸,施万里早被吓得魂飞魄散,眼睛都不敢睁。但他没忘,自己上车的第一要务是陪儿子。混乱之中,他感觉得到施予清紧紧搂住了他的胳膊,他没有再大喊大叫,死死贴住孩子的脑袋,故作镇定:“儿子,别怕啊,爸爸在!”
最后两轮大俯冲逐渐降低了强度,只剩一些小孩子兴奋的欢呼声。施万里也渐渐没了声响,只是跟施予清安静地靠在一起。
直到列车停靠,所有人解除安全装置下车,施万里才发觉自己双腿发颤。他强撑着难受,牵住施予清的手,跟着人群下了楼梯。终于落到地面的那刻,五脏六腑归了位,他一个人守着垃圾桶吐了出来。
那天,结束过山车项目之后,施予清没有再放开施万里的手。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玻瓶上清透的水珠,闪闪的,折射出太阳的光芒。
从茶室出来,太阳明晃晃的,刺得夏予清眯了眯眼。蓝花楹高大茂盛,像六一儿童节盛大又热闹的气球和彩带。天那么高那么蓝,云那么白那么软,坐在过山车上时,夏予清觉得自己离它们很近。其实,不过一瞬的幻觉,不论蓝天白云,还是施万里,他们从来都离得很远很远。
人们说:幸福的童年能治愈一生,而不幸的童年需要一生来治愈。
如果痛苦的童年记忆真的要用一生的时间来治愈,那么是不是人为地放大了痛苦,也刻意放大了加害者的影响力。夏予清用痛提醒自己,恨了施万里很久很久。他放不下八岁的自己,也放不下二十二年前的妈妈,他以为替自己、替妈妈记着那些伤口,就能惩罚施万里。
然而,当妈妈病逝,夏予清才真正理解:恨,远不能报仇,也无法伤人分毫。相反,恨代表浓烈的情感和连接,代表着他在乎,代表着他对施万里还有期待。这全无道理,滑稽至极。他为什么要在乎一个带给他童年无尽恐惧和无助,带给妈妈巨大委屈和伤害的人呢?明明,妈妈早以一己之力将二十二年前的一切都埋葬在了海城那个充满酒精和打骂的房子里,明明,他早已拥有了比八岁之前多得多的爱和幸福。
存在于夏予清八岁记忆中的施万里,是一个强壮的青年,一个完完全全的暴力加害者。如今,他成了一个衰弱的老头,一个毫无关联的路人。不论今天的他是真心悔过、想补偿,还是另有所图,都不重要。因为他影响不了夏予清,也无法令夏予清接受他心血来潮的一次父爱弥补。
时间将过往凝固,恨被拉得很长、很薄、很扁,像一道长长的影子。除了不知事的小孩,没有人会在意一条影子,没有人会害怕影子,没有人会对影子狂怒,更没有人对着影子哭泣。它就像身体的一部分,又不属于身体,它不会消解,也再掀不起一丝一毫的风浪。
终于,不再执着于恨的夏予清彻底得到了平静,他不再感觉矛盾、拉扯和割裂了。八岁之前和八岁之后的生活真正连成了人生的一条长线,有欢乐、有悲伤、有幸福、有遗憾,而施万里再也不能打扰他的生活了。
蓝花楹的影子落在夏予清的身上,一路从街巷蔓延回工作室。一个人影在楼前徘徊,看见他回来,才定下脚步。
蓝白格纹印花连衣裙勾勒出匀停利落的线条,抽褶拼接的裙摆层层延伸出灵动轻盈的弧度,小泡泡袖口打揽收出重叠俏皮的花边,着裙装的人仿若将初夏的天空和明媚的蓝花楹都披在身上。她停在树阴下,悠悠遥遥望过来。
脚步凝滞只是一刹,像悬停在最高点的过山车,下一秒,列车俯冲,夏予清抬步急奔。
林知仪定定等他,风一般的人扑卷而来,拢住她,也稳稳落进她怀中。
“施万里来找我了。”
“我知道。”
“都结束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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