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归来(上)(1 / 4)
不对。
看到铜钱落下、掉在地上、停止晃动、最终露出反面的瞬间,于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伸出手,捡起瓦片上的铜钱,对苏仟眠说:“再来一遍。”
可不是说好的只抛一次吗?为何看到结果的时候,他会突然生出反悔的念头,想要重来呢?
这个更为轻松的结果,不是他想要的吗?
那他究竟想要什么?
明明是他看不透自己的内心,才会用这种儿戏的方式,让上天替自己做抉择。
如今上苍把既定的结果摆在他的眼前,他怎么又反悔了呢?
手指深深抠进掌心,于皖垂下眼,浑身发抖,扪心自问,答不上来。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需要重抛一次。
于皖不断地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呢?
如果下一次抛出来是正面呢?难道他要继续反悔说三局两胜吗?
如果下一次抛出来还是反面呢?
他又该怎么做?
他将重新陷入左右为难的漩涡,纠结到今日彻底结束,最终无力地目送苏仟眠离开,连个肯定的回答都给不出吗?
难道他不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没有人魔妖、没有修真界、不存在任何血腥利用厮杀的桃花源,留在这个可以承欢膝下、和父母安稳度过余生的美好幻境里,而是选择和苏仟眠返回那个残酷又真实的世界吗?
于皖慢慢地直起身,扭过头,在晨风中将这个他七岁前一直居住的宅子深深地收入眼中。
袅袅青烟从烟囱里冒出,红浅和于扶远正在一起为他做早膳。
这是他死后魂魄跋山涉水也执意要回归的地方,是他亲手为自己编织的美好又虚无的梦境。这里没有任何苦痛,没有任何难过,没有任何磨难,唯有无穷无尽的幸福快乐和他所不曾抵达的安宁圆满。
假如苏仟眠没有来,假如他没有记起所有的往事,或许他真的会毫不犹豫地遵循天意,留在这里和父母共同生活下去。
然而苏仟眠来了,他也全都想起来了。
于皖仰起头,闭上眼。背上发丝被吹起飘扬,他听着落入耳边的萧萧风声和鸟雀鸣叫声,听着远处木柴燃烧间夹杂的红浅和于扶远的谈笑声,脑中浮现的却是他曾拥有过的一切畴昔。
埋葬父母,拜师入道,建立门派,发作心魔,山间禁闭,真相大白,前往龙族,身死他乡……
倒也不全是血和泪,不全是苦与痛。
有待他如家人一般的师兄师弟,多年未见仍对他毫无芥蒂的好友,为保护他受伤身死的前辈后辈……
以及他亲手选择的人。
恍惚间,于皖突然想明白了。
幻境里的于皖,只是作为于扶远和红浅之子的“于皖”,是片面的一角,是他万千身份中的一个。
唯有那个经历过生死离别,感受过温情背叛,目睹过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的于皖,才是真正的于皖。
他想要重来一次,产生反悔的想法,正是因为他的潜意识里早就做下了决断,只不过需要一个反面朝上的硬币打碎笼罩在心头外的浓雾,让他大彻大悟。
于皖缓缓地睁开眼,看向对面的苏仟眠。
苏仟眠低着头,眼睛死死盯住瓦片上露出反面的铜钱。纵然他事先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昨夜在月光下看着怀中蹙眉睡去的人时,满脑子想的是无论哪个结果,只要于皖平安快乐就好,只要能为他抚平皱起眉心就行,奈何真正面对的一刻,苏仟眠还是沉默了。
这大概是他头一次在于皖面前出神那么久,久到他全然不知方才于皖做过什么,想过什么,直至于皖出声喊他,他才慢慢地抬起头,和于皖对上视线。
“落然。”苏仟眠惊讶于自己还能发出声音。他勉强朝于皖扯出个笑,眼神早就溃散无法聚焦,口中呆滞地说着:“天意都要你留下。”
天意都在偏心怜惜于皖,都在无声地斥责他没将于皖保护好,不准于皖回到他的身边。
苏仟眠想体面地和于皖说一声祝福,送上一句告别,然而浑身发抖,话没说出,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我……”他急忙别过头,生怕于皖看见难受。
“仟眠。”于皖又喊了他一声,叹息道,“天意确实要我留下。”
于皖话音一转。
“但是——”
苏仟眠脊背一挺,猛地瞪大了眼直视他。
于皖在他的目光下,微微举起手。意识离开躯壳,无声地行走,穿梭,走回庐水徽,走到他的房间,从珍藏的字帖里,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打开,将其间事物抽出后,递回他的指尖。
于皖的两指间忽然生出白色的一角,随即慢慢地在空中扩散,扩大,成型,清晰。
随风飘动。
那是一张边缘略有发毛的信笺,背面印有几朵花瓣的图案,隐隐还能看到正面透出的字迹。
于皖朝苏仟眠露出个浅笑,慢慢地转动手腕。信纸中央,由苏仟眠一笔一划亲手写下的八个字,赫然映入二人眼帘:
“如有需要,随时呼唤。”
苏仟眠双肩抖个不停,泪水又一次涌出。
这是他送给于皖的唯一一个生辰礼物。
说到底,这个幻境由于皖亲手建造,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中,无论有意还是无心。如今的于皖恢复记忆,拿回这张信笺,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于皖侧目看了眼手中的信纸,将它递上前,说道:“当时你说,在我有需要的时候,无论什么要求,只要是你能满足我的,都会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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