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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青丝(2 / 4)

苏仟眠话里带着怜惜,道:“可惜你现下在病中,怕是承受不住,待你风寒好了再说。”

于皖偏头看他,身上发起热,也不知是因为喝下的姜汤还是苏仟眠的话。

苏仟眠倒是自然得多,站起身,朝他明朗一笑,悠然自得地取过他手中的空碗放下,又拿来那一大束狗尾草,重新在于皖身旁落座,递上前,满眼期待道:“你说过的,今日就能教我编兔子。”

于皖在看到他采回一束狗尾草时,就明白了苏仟眠的意味。他念着苏仟眠的话,脸上晕起薄红又散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应允,伸手从苏仟眠手里取过几根狗尾草,指尖还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抖。

苏仟眠挑的狗尾草长得又长又旺盛,于皖先取来两支,做兔耳朵,手间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慢,示意给苏仟眠看,渐渐地沉下心。苏仟眠也没再说别的话,认真地跟着他一步步地编下去。

“咳咳……”

编完兔子耳朵,于皖不知第多少次咳起来,胸口跟着发闷。他咳过一阵,缓过神,哑声抱怨道:“真是想不通,我怎么会在大夏天里着凉,感染风寒。”

“夜里确实有些凉。”苏仟眠安抚过,不动声色地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是我粗心了,没照顾好你。”

于皖摇摇头,叹一口气。他并不着急继续下去,而是用掌心蹭了蹭手里被捆在一起的狗尾草,扭过头,正色喊一声:“苏仟眠。”

“怎么了?”苏仟眠一直在等于皖教授后面的步骤,骤然听到他连名带姓、神色严肃地喊自己,难免心慌,“是不是哪里难受?”

于皖没答话。他咬了咬唇,望向苏仟眠墨色的眼眸,看到里面倒印出自己波澜不惊的面色,说道:“我应该是留下病根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吓人,好像他口里那个落下病根、拥有一副惨败身躯的人不叫于皖,而是个和他一丝一毫关系都没有的陌生人。

他对陌生人甚至都不会这般无情。

苏仟眠没想到于皖好端端地突然来这么一句,先是瞪大眼,随后扯出个笑,佯装生气,皱眉道:“别瞎说。”

于皖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苏仟眠不敢和他对视。

苏仟眠视线飘忽不定,伸出手握住于皖略显冰凉的手腕,指尖按在他跳动的脉搏上,拇指指腹上上下下摩挲于皖的手背,垂头重复一遍:“落然,别瞎说。”

“你是恰逢染了风寒,才会有这种错觉。不会不好的,不会有什么劳什子病根的,待这场风寒过去,你就好了,全都会好了。”

说罢,苏仟眠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于皖一眼,想从他的眼里得到确认的眼神。

可是没有。

“不是错觉。”于皖直视苏仟眠,语气仍旧沉静,“前段日子,我时常胸闷心口疼,那会只当是忙着修建祠堂劳累,加之一连多日阴雨,天气湿闷导致,没往心里去。可近来万里无云,无风无雨,早上我去找祈安,只因稍稍走得快一些,就闷得难受,咳嗽也是,每次咳嗽都会牵扯到,会闷,还会有点疼。”

苏仟眠猝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双唇颤抖,忍不住伸出手臂将于皖拥入怀里,抚摸着他单薄的脊背,道:“不会的,不会的,你别多想……不会有事的,待你风寒好了,我再带你去找医师,找最好的医师,用最好的药,一定治得好的。”

于皖任凭他抱着,闭了闭眼,感受到苏仟眠因恐惧害怕不住发抖的身躯,一句“治不好的”还是没忍心说出口。

他很清楚,在玄天阁,情况太过危急,刺下那一剑时,他抱着的是必死的决心。虽说最后刺歪了,但到底是被生生穿透胸膛,又耽搁数日,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至于这些细小的病症,是治不好的,是要陪伴他到死的。

于皖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既不想违背本心答应并欺骗苏仟眠,给予他无望的希望,也不想在他的伤口撒盐,让他更加惶恐不安。他只是抬起手,拍拍苏仟眠的后背,让他松开自己,然后问道:“我们刚才,编到哪一步了来着?”

好像刚才只是个再平淡不过的闲谈,和他们每一日说起天气那般寻常。

苏仟眠怔怔地松手,眼眶通红,别过头,看了看手里的狗尾草,沉默一会,答道:“该编身子了。”

“好。”于皖轻声应下,伸手取来几枝狗尾草,双手递到苏仟眠眼前,口中讲解道,“你看,这个绕起来……”

不多时,两只毛绒绒的绿兔子被编制成形,躺在于皖和苏仟眠的手心里。

于皖伸着手,细细观察一番两只草兔子,道:“我实在不擅长做这些,编兔子还凑合,纸鹤不行,我的纸鹤折得不如师兄的漂亮。”

“旁人的再好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喜欢你的。”苏仟眠道,“再者说了,这些小玩意,全都一模一样多没意思,还是要带点个人特色才好。”

于皖笑了,歪头靠在苏仟眠的肩上,这才想起花环一直忘记摘,膈得难受。他不得不直起身,将花环小心摘下,一缕发丝缠绕在柳枝间,牵扯出老远。

“别动。”苏仟眠瞧见了,急忙放下草兔子,小心地帮于皖把那一缕发丝从柳枝间扯出。

“头发太长了。”于皖说着,以一副商量的口吻试探地询问道,“能不能稍微修短一点?”

苏仟眠帮他把花环放在不远处的木桌上,闻言回头,有一半不情愿,还有一半委屈,说:“可是留长了好看。”

苏仟眠格外执迷于让于皖留长发,及腰不够,总念叨着再长一点,长一点,自己的头发倒是早就在不知何时悄悄剪短一大截,说是照顾人方便。于皖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他为自己苦读医书的模样,心间一动,终归还是纵容了苏仟眠的心思,道:“你喜欢,那就留着好了。”

苏仟眠得此回答,满足一笑,快速地坐回于皖身边,将他揽在怀里,歪头蹭他柔软的发顶。

“要不要去睡会?”注意到于皖闭上眼,苏仟眠问一句。

于皖答道:“不困,就是乏。”

“我给你读会书?”

“好。”

苏仟眠松开手,去书柜上找来本游记,不急不缓地开始给于皖读。

于皖靠在苏仟眠的肩头,闭着眼,一言不发静静地听,草兔子虚握于掌心。

碧蓝的天空上云卷云舒,下午的阳光太过浓烈,把花环晒得蔫巴,花瓣打起卷,苏仟眠读着读着,肩头忽地一沉。于皖头一歪,到底还是睡着了。

苏仟眠当即噤声,蹑手蹑脚地把书放在一旁,扭头认真地打量于皖安静的睡颜。片刻后,苏仟眠无声地捧起于皖的一缕乌发,放在鼻尖贪婪地吸取发间的清淡香气,思绪回到很久以前。

自苏仟眠认识于皖以来,山里居住的两年里,于皖的长发始终维持着及腰的长度。苏仟眠问过原因,于皖说是太长打理起来麻烦,所以每次长了都会自己剪短,多年未变。

此外,于皖也不喜欢编所谓的辫子发髻一类,寻常只用发带低低地将黑发束在脑后——束得高了,他嫌勒得疼。

苏仟眠刻意观察过,晨间于皖的发总是好端端地低束,这是一日中最规整的时候;往往到午后,发带就会开始松散,几缕不听话的趁机逃脱,悠然地荡在两鬓,大肆炫耀自己的存在,可惜于皖通常不做理会;练字看书时,于皖会用银簪将头发全部挽起在脑后,露出漂亮的颈,以免阻碍视线;待到晚间沐浴过,黑发湿漉漉地柔软地披在他的肩上,带着皂角的淡淡清香;唯有清明祭拜父母时,于皖才会认真地用上发冠。

他对待头发如此,对待衣着也是一样。苏仟眠起初以为于皖是刻意收敛,毕竟那时候他们还不算相熟,所以不好意思在自己面前显露,相处久了才发现,于皖当真是不喜欢打扮。他并非不知晓自己容貌的优渥,但是他毫不在乎,平日里穿得随和整洁,只有重要场合需要,才会换上应对的服装。

然而于皖确实是实实在在的美人,再寻常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能变得独特,能被他穿出一股独特的美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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