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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惩罚(下)(1 / 2)

于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松开衣摆,下意识地伸出寻找依靠,宛若张开的蝶翼。可目光所及,他能寻到的只有远处的海棠树和石亭,因离得太远根本碰不到,此外再无其他。

就在于皖以为他要这样摔倒,狼狈不堪地摔在苏仟眠的面前,让污泥不单沾染双脚,也沾染一身白衣,变成泥泞里挖出的莲藕时,一双手臂伸出,掌心朝上,主动递上前,其中一只手腕上缠几道红绳,垂下块青玉。

于皖蹙起眉头,不靠那些也能认得出是谁的手臂,毕竟这地方就他和苏仟眠两个人。仅剩的一点自尊心令他想要拒绝苏仟眠的帮助,拒绝这个施予他惩罚,让他羞耻痛苦,并将他难堪模样通通收入眼底的人,可身子在摔倒的过程中,寻求支撑的本能挡不住,非理智能控制。

他到底伸出手,牢牢地抓住了苏仟眠的手臂。

稳住身形的瞬间,于皖五指因用力而猛地收紧,又如碰到滚烫烙铁,当即就要收回。可苏仟眠更快一步。苏仟眠倾身一把把于皖拉入怀中,手臂揽过他的腰,不给他逃离的机会。

下一刻,于皖身子一空,双脚离开冰凉阴湿的泥土,被苏仟眠就这般面对面地高高抱起。苏仟眠一手抱住于皖的上身,手掌落在于皖的后背上,另一手则绕过他的膝弯,仰头看他,不管他脚上的污泥是否会弄脏衣物。这姿势让于皖不由自主地并起双腿,甚至微微屈膝。

双手早不知何时落在了苏仟眠的肩膀上,于皖垂眼看见,不假思索地收回,不巧却碰到了苏仟眠环抱他的手臂,进退两难,最后将手轻轻握成拳,环抱住自己,尽可能避免和苏仟眠有所接触。他的身子僵硬如铁,浑身上下布满抗拒。

偏开头,目光下垂,于皖空洞地盯着落在地上的海棠花瓣,留下个侧脸,不愿意和苏仟眠有视线的交汇。

他的吐息还没平定,摔倒带来的后怕还没消散,身子明显发着颤,咬住唇一言不发。脚底的冰冷和黏腻的触感提醒着他刚刚遭受的屈辱,于皖自知理亏,知晓自己有错在先,有后悔没能早点开口表达,又免不得有委屈升起,不理解苏仟眠为何偏要以这种方式对他逼他折磨他,害他落得这般下场。

于皖心下又气又怕,气苏仟眠的漠视,气苏仟眠的强求,气苏仟眠强迫自己做下的一切,也气自己的无能,气自己的死要面子,气过了,心底终归生出一股不容忽视的隐秘害怕。

他害怕苏仟眠真的不会原谅他,会抛弃他,会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落得和那些凋落的海棠花瓣一样的结局。

复杂的情绪吐丝交织,编成张细密的网牢牢锁住他的心房,锁住于皖的咽喉,剩下的唯有沉默。

还有困惑。

苏仟眠也在发抖,眼睛牢牢地盯着他,抱着他开始行走,两眼全然不看路,只看他。

于皖的双膝抵在苏仟眠怀里,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其下剧烈跳动的心房。苏仟眠抱他的双臂用力发紧,生怕他长出翅膀逃走离去一样,为此不可避免地生出颤意。

苏仟眠……分明也是在害怕。

于皖更是不明白了,今日的一切分明都是苏仟眠安排好的。他早就意识到,穿在身上阻碍行动的衣服,挽起头发轰然掉落的银簪,午后醒来发生的所有都在苏仟眠的计划之中,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不是想折磨他看他难堪吗?为何还要伸出手来救他扶他?让他狠狠地摔一跤不是更能解气?

不待于皖想明白,苏仟眠已抱着他走到石亭里,弯腰小心地把他放在落有海棠花瓣的石桌上坐下,足尖轻轻点地。

细微的寒意透过衣料传递而来,让于皖被迫地清醒。还没等他犹豫好,是否开口问苏仟眠现下唱的是哪一出戏,后者一掀衣摆,身形一矮,毫不犹豫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

这一刻,身份轰然颠倒。于皖从无力反抗的受罚者变成坐于高台,高高在上的受跪者,接受着来自施予他惩罚之人的跪拜和尊敬。

血色眼眸不觉瞪大,于皖抱紧自己的双臂滑落,双手握住石桌圆滑的边缘。

苏仟眠低眉颔首,方才面上的冷酷漠然褪得干干净净。他从怀中取出早就备好的帕子,伸出手,在层层衣摆下,精准地握住了于皖左脚脚踝。

于皖衣袍下的小腿猛然绷紧,愣了一下,便要收腿挣脱,可苏仟眠比他力气更大,将他冰冷的踝骨不容抗拒地包在掌心中,令于皖动弹不得,唯有接受。苏仟眠就这般握着他的脚踝,借此将他的脚递至眼前,展开帕子开始擦拭。

动作极尽温柔。

那一只脚肮脏不堪,但苏仟眠眼里没有露出任何嫌弃,反倒全是爱怜和疼惜。他低垂眉眼,认真仔细地把于皖脚上的污迹全都擦去:棕褐的泥土,破碎的花瓣,干枯的草叶,黏腻的汁液,连细小的缝隙都不肯放过。苏仟眠沉沉低着头,目光全然放在于皖的脚上,看着他受尽蹂躏的脚在手帕的擦拭下,露出原本玉白的肌肤,倒不知是因为行走还是被擦蹭,染上点点可怜的红迹。

于皖逃脱不能,默然地坐着,视线下移然只能看到苏仟眠的发顶,看不见他的神情。

他注视着苏仟眠做的一举一动,指尖收紧,心头情绪复杂,虽然还是有些生气,但因苏仟眠这一番举动,十分没骨气地开始心软原谅他——毕竟说到底,是他隐瞒躲避在先。

他甚至自己劝自己,其实苏仟眠做的,好像也没有那么过分,只是让他赤足走一段路罢了,更别提那路上铺满花瓣,难受归难受,压根没有实质性地伤害到他,纵然羞耻,也无外人看见,仅发生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可是心头积攒的委屈和害怕并非一瞬就能消去,于皖纠结不停,摇摆不定,眼睫落下又起,视线兜兜转转,环顾一圈,最终还是定格在苏仟眠身上。

正在此时,苏仟眠做了一个令于皖目瞪口呆、匪夷所思的举动。

苏仟眠捧起他那只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左脚,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在他白皙的脚背上落下深深一吻。

柔软唇瓣触碰到冰凉僵硬的脚背,激得于皖浑身一抖,从头到脚猝然绷紧,手指力道大得恨不能将身下的石桌捏碎,想逃却又逃不掉,只能僵硬地接受,感受着苏仟眠落下的灼热的吐息,湿软的双唇在脚背上贴了一会儿,苏仟眠还拿鼻尖蹭过两下,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于皖闭上眼,耸起双肩,浑身发抖。

这一吻对苏仟眠而言,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毕竟那是于皖,是他深爱之人,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让他魂牵梦萦,欲罢不能。苏仟眠知晓自己做的过分,把人欺负得太狠,于皖最后一步的摔倒是他完完全全没预料到的事。所以此时他必须放低姿态,好好地将人安抚哄劝。

苏仟眠没觉得有任何不妥,亲完了脚背,缓缓松开于皖的左脚,正是要抬手去给他擦另一只脚时,手背上忽地落下一滴湿润。

苏仟眠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于皖也是一愣,着实没想到自己会哭。他死死咬住唇,双手撑着身,蹙起眉头,眼圈发红,肩头抖动,在苏仟眠的注视下,眨了下眼,非常不争气地又滚落出一滴泪珠,顺着脸颊一路流下,不偏不倚,再次滴到苏仟眠的手背上。

他清透的眸子被复杂情绪掩盖:震惊、委屈、埋怨、不解、内疚、自责、恐惧……

这两滴眼泪好似钥匙,打开于皖泪水的阀门。于皖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多日来强行压抑隐瞒的痛苦孤独,强行离开故乡亲人的不舍无奈,以及午后被迫经历的一切,通通化作汹涌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一滴又一滴地滚落,染湿洁白无暇的外衣。

他偏过头去,抬起一只手胡乱地用掌心手指抹眼泪,借衣袖挡住脸,不愿让苏仟眠看见这一切。

苏仟眠的心随于皖压抑的抽泣声狠狠绞紧又舒张,于皖的泪水是一把把无形的利剑,刺伤他的心。他知道于皖需要发泄,压抑太久,痛哭一场也没什么不好,所以强行忍住起身将人搂在怀里的冲动,去做手头还未做完的事。

他握起于皖右脚的脚踝。这一次于皖全然沉浸在无声的哭泣中,没有任何躲避,顺从地被他抬起。苏仟眠拿着帕子,将他右脚上的污浊同样擦得干干净净,擦去他亲手实施的惩罚留下的印记,还他一对干净雪白的足。

做完这一切,苏仟眠才站起身。于皖还是偏着头,不肯面对。苏仟眠抬手按了下胸口,只恨不能把手穿进胸膛,按住剧烈跳动的痛苦心房。他深深吸一口气,在于皖身侧弯下腰,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布满裂痕的瓷器,小心地把处于悲痛中无力的人儿抱起,然后自己在石桌上坐下,让于皖侧坐在大腿上,将他牢牢地环抱在怀里,又隔着衣袍轻轻握住于皖的脚踝,让他一双脚踩在自己的小腿上,然后小心地把另一条腿凑过来,将他冰凉的双足夹在□□,为他捂暖捂热。

一只手抬起,抚过于皖的发顶,将于皖的头按在肩上。侧颈贴着于皖的额头,苏仟眠长长地叹了口气,感受着颈窝蔓延不止的湿热,声音沙哑,难以抑制地发抖,问道:“以后,还敢不敢瞒我了?”

于皖想要抬头,却被苏仟眠的手按住。他蜷缩在苏仟眠温暖的怀抱中,坐在苏仟眠的腿上,低着头任凭苏仟眠为他抚平错乱的发丝。环绕他的不再是冷肃杀意,而是极致的呵护温柔,比春日午后的暖阳和山间徐徐吹过的微风还要缱绻缠绵。

他是在被爱的。

这个感触突然袭来,比一切责罚羞辱都要深刻,刺痛到骨头里,刺得于皖将将止住的泪又一次止不住地流出。耳边萦绕起苏仟眠的发问,他埋起头,伸手搂住苏仟眠,在他的怀里放肆地痛哭出声,五脏六腑都要哭出来,声音嘶哑而绝望,妄图借此发泄所有的情绪。

苏仟眠紧紧地抱着他,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回荡在寂静的山里,后面更是连连咳嗽好几声。苏仟眠搂住他发抖抽噎的身躯。于皖落了多少泪,他的心里就流下多少血。于皖的泪水顷刻间染湿他的衣襟,而他最深处的魂灵,早就被于皖的哭声刺得千疮百孔,血迹斑斑。

苏仟眠终究也没忍住,红了眼眶,颤抖着落下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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