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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喂药(1 / 2)

清明度过,于皖心间最复杂的结被解开,虽然依旧面无血色,精神却好上不少。纵然药物还会使他抑制不住地昏沉,但清醒时刻的眼底常常流露出神采和期许。

得益于那木制的轮椅,这一趟出行没让他伤势加重,还顺利地完成心愿,做了告别。然而于皖心底对轮椅的抵抗并未由此减轻,当苏仟眠试着询问,待会喝完药,要不要推他出门看看大好春光时,于皖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指尖翻过一页书,于皖目光抬起,看向苏仟眠,摇头道:“出去一趟太麻烦,还得换衣服。我如今没什么急着想做的,不如听师姐的话,安安分分地把伤养好,免得日后落下病根。”

“我可不嫌麻烦,但你不想去,那就不去。”苏仟眠柔声说着,向外看一眼,提醒道,“三月中正是花开盛放的时候,我担心再等等会误了花期,免不得要错过。”

“无妨。”于皖说道。

“大不了明年再看”这句话自然而然地滚到嘴边,于皖猛地闭起微启的唇,不自在地抿了几下,强行地压抑下去,没有说出口。他的手指停在书上,指腹来来回回滑过书角,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幻出重影,脑海里恍惚意识到的念头格外清晰。

明年此时,他十有八九是离开这里了。

眼下他伤势过重,所以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这,不至于落人口舌。可养伤哪里至于一年?更别提心病得解后,于皖自己都能感受到身子的日渐好转。待到那时,他一介魔修,哪里还有理由留下来?留在人界的门派里呢?

苏仟眠心里挂念着没熬好的药,没留意到此。他抚过于皖因裸露在外而略微发凉的手,因于皖的话满腔欣慰地说道:“确实是养伤要紧,反正花长在那里,何时都能看,不会变了模样。待到你觉得闷了想看了,再告诉我就好,我带你去。”

于皖感受着他手心的热意,也是因病情的好转,有精力掩盖心底的愁绪。他朝苏仟眠微微一笑,应道:“我知道。药是不是该好了,你去看看?”

苏仟眠回握了下他的手,起身离去。于皖目送他走出门,苏仟眠前脚刚走,后脚于皖脸上的笑意就褪散得无影无踪。他低头,已然看不进书上所写的内容,草草翻过几页,最终朝后仰起头,阖上眼睛。

指尖缓缓收入掌心,于皖叹一口气。

到底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去年秋天回来的时候,于皖没想到短短几个月间会发生那么多。入魔并做出离开决定的那一刻,他想的全然是不能留下来让他们为难,却也因此忽视,当心病被治愈后,剩下的这一段安稳养伤的几个月,将会是他此生在此地待过的最后一段时光。

他当然舍不得。

要他离开从小长大到的地方,离开视作亲人的师兄弟,离开亲手栽下的柳树,离开这里的一切,哪怕今后随时都能回来,也只能作为一个匆匆过客,而不是属于这里的一个人。

他亲手割断了连接自己与这寸天地间的那一根无形的脐带。

敏锐地听到瓷勺碰撞碗壁的清脆声,于皖脊背一僵,瞬间敛起所有难过和不舍,神色如常地低头看书,完美地装出一副安静等待的模样。到底是他自己做下的决定,不可能出尔反尔,本也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只能——

于皖闻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浓郁的药味,心底生出抗拒,突然又不想喝了。

只能靠着养病的借口,推迟离别的到来。

“师父?”

苏仟眠的声音赫然响起。他放下药碗,凑上前歪头看一眼,问道:“今日看的是哪一本书?这么出神。”

“没……没什么。”于皖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匆匆将书合上,放到一边,明知故问道,“药好了?”

苏仟眠点点头,端起碗递给他,道:“估计冷得差不多了。”

刚醒时他太虚弱,只能靠苏仟眠一勺一勺喂,后来有了气力,苏仟眠不忍他操劳,还是执着地喂药,再到清明前昔,于皖为了能快速恢复,婉言拒绝苏仟眠的帮助,每每药好之后都是端起碗直接一口闷,强硬地不给自己留下纠结犹豫的机会。

眼下他端着那碗温度恰好的药,手臂像是被冻僵了,举不起来,唯有静静地端着。血色的瞳仁被倒映入目,无声地提醒着他现下的与过往截然相反的身份。于皖仿若看到药碗里长出一只狰狞作恶的手,今日就要将他推出庐州。

苏仟眠见他迟迟不动作,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于皖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快速地眨了眨眼,摇头否认道:“没有,没事。”

他认命地将碗端起,浓厚的苦味顺应鼻腔浸入咽喉。于皖咬了咬唇,终于低下头,喉头滚动,启唇将有些发凉的药一口口吞咽。

“好苦。”

将最后一口药咽下后,于皖没忍住抱怨一声,不知到底是在埋怨药苦,还是其他。苏仟眠站在一边,没急着走,而是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确认过掌心下的温度没有异样,苏仟眠才道:“我去给你拿蜜饯。”

于皖不想被他发现内心所想,应声随他去了。其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反复无常十分矫情,纵然满腹忧愁,不知也不好明确道出,只有借着苏仟眠背身的功夫极快地揉几下眉心,压不住的心绪就拿药苦当借口遮掩。

只是在苏仟眠打算去清洗药碗时,于皖难得地伸出了手,紧紧扯住他的衣袖不允他走,还将头依靠在他的肩上。

“到底怎么了?”苏仟眠将他搂入怀中,皱眉问道。

“没怎么。”于皖闭着眼,声音不大,“就是觉得今日的药格外苦。”

苏仟眠安抚地摸着他的后背,道:“我回头问问叶汐佳,是不是又换了方子。”

于皖没答话,沉默地依靠于苏仟眠的肩头,在一片黑暗中等待药物发挥作用,期盼昏沉的那部分能快些见效。

坠入无知的昏迷中,何尝不是一种懦弱的逃避。

苏仟眠正垂首看着那如鸦羽般的长睫抖动不停,忽见于皖嘴角扬起,露出个转瞬即逝的笑。随后肩头一沉,于皖头一歪,昏了过去。

不知为何,苏仟眠莫名地从于皖的笑里读出股难言的悲伤。

离别的念头一经冒出,成为新的困扰萦绕在于皖的心头。他被分成矛盾而割裂的两半,一半是期待伤势恢复,能走能行不必事事仰仗依靠人;剩下的一半则希望伤永远都不要好,永远都能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留下,永远不需要离开。

于皖听着两个念头成天到晚在脑里念叨打架,什么都做不了。

他无法暂停岁月的流逝,阻挡不了四月的到来,挺不住对伤口的好转的期待,张不开口说明心中所想。

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隐瞒。

于皖藏起情绪可谓驾轻就熟,游刃有余,经验丰富,半个多月来鲜少被发现,偶尔实在藏不住,就拿药的苦涩作借口。

正如今日。

晚间叶汐佳为于皖看脉象,满腔欣喜地告诉他,伤口恢复得不错,比预想中早上一些,明日就可以试着下床行走了。

“这次是真的能走了。”叶汐佳特意强调道。

于皖闻言,露出个礼貌的笑,说道:“这些日子实在麻烦你了,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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