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扫墓(1 / 2)
“呃……”
于皖捂住胸口,一手撑住桌沿,深深地垂下头去,手臂颤抖。烛火摇晃,黑影闪烁,长发丝丝缕缕地散落,桌上的铜镜倒印出他煞白的侧脸和清晰可见的下颌线。
冷汗涔涔,浸湿衣衫。
于皖低低地喘着气,薄薄的将将愈合的皮肉下,是最深处未长好的血肉此起彼伏的翻涌,透过掌心,几乎狰狞地跃至眼前。
手下微微用力,他闭了闭眼,压住伤痛和晕眩,看向近在咫尺的门,咬了咬牙,先迈步,然后将手抽回,尝试朝那里走去。
不想刚走出一步,好不容易被压制的伤口猛地复发,叫嚣地疼起来。眼前一黑,身子刹那间失去所有的力,不待于皖慌乱间寻到东西搀扶,整个人已经直直朝前倒去——
腰间及时地探来一只手臂,另一只手则熟练地绕过他的膝弯,于皖浑身一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恰好撞见这一幕的苏仟眠不由分说地横抱而起。
这是近来常有的举动,哪怕此刻屋里仅有他们二人,于皖仍旧免不得地有些难为情。只是眼下,他的情绪被失落失望以及巨大的恐慌占据,盖过所有的羞意。于皖枕在苏仟眠的肩头上,神色黯淡,双眼失去神采,手放于胸脯上,其下的心房因害怕跳动得格外剧烈,还未平复。
于皖轻轻叹息一声,道:“还是不行。”
明日就是清明了,可他连走出门都做不到,就算有苏仟眠陪同搀扶,也未必能走得完山路,谈何扫墓拜祭?
自过完生辰后,于皖便开始尝试下床走动。
最初叶洵诊断他下床需得三个月,如今时日仅仅过去一半。于皖在伤口二次开裂的情况下,认认真真喝药,执意地试着下床,试着走路,只为能赶在清明这一日登过崎岖山路,走到父母的墓碑前。
起初,光是站立,于皖的双腿都会止不住地发抖。他躺了太久,伤又未愈,几乎要忘记如何行走,忘记该如何控制自己的两条腿,支撑起全身的重量。苏仟眠紧紧陪同在他的身边,寸步之距,一见他身形不稳就会出手,或揽或抱,避免于皖摔倒受伤。
叶汐佳劝过于皖,不必太过强求,这样强行的举动对他的伤口百害无益,待伤好再去也不迟。其实如果只是看望父母,也就罢了,于皖大抵不会过分执着,会根据自身恢复的状况,听话地等到痊愈再去。
可惜他偏偏做了那一场噩梦。
他迫切地想要和过往做个了断,尤其是和陶玉笛做个彻底的了结。他的心头一直缠有一缕陶玉笛的残魂,唯独确认过他的死亡,亲眼看过,亲身到达过,才能彻底放下。萦绕束缚他的魂魄才会放弃纠缠,归散世间。
否则他日日夜夜都将被困束烦扰,永远得不到心安。
苏仟眠见过于皖幼年与父母相处的温情时光,也见过他噩梦醒来的六神无主和大惊失色。于皖不言明,苏仟眠也能领悟,清明的日子对于皖来说具有格外重大的意义,因此什么都没问。他看着于皖强硬地起身,踉踉跄跄,心也跟着晃荡不安,疼痛不已。苏仟眠不曾有过一句责怪,说出所谓不爱惜自己的话云云,只是尽心尽力地陪在一旁,扶于皖站起,陪他走过一步又一步。
于皖自知走去是强求不得的事,又不肯低头妥协,故而方才趁苏仟眠离开,偷偷地起身,想再试一次。
结果差点摔得更惨,加重伤势。
要不是苏仟眠碰巧赶回,这一摔,别说去山上扫墓,就是他明日能否起身下榻,估计都是个大问题。
回想支持,于皖依靠在苏仟眠怀里,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心里的害怕不减反重。他仰头小心地看苏仟眠一眼,道:“我……”
“还好来得巧,你没摔到。”苏仟眠柔声安慰道,走到床边,放于皖坐下。于皖衣服穿得急,外袍不过松松地披在身上,几乎要从他瘦削的身躯上掉落。苏仟眠蹲下身,帮他整理好上身衣物,往下看过一眼。
于皖这段时日瘦了太多,撩开衣摆,可看见原本合体的长靴留出的空余,松垮地套在里裤外面,包裹住洁白细长的小腿。沿着那一道越来越深的缝隙,苏仟眠似乎能看到藏在最里处凸起的踝骨。
喉结上下滚动,苏仟眠朝那处盯着看了一会,手握成拳,什么都没说。
于皖察觉被他发现,五指弯起,紧紧攥住袖口。低头只能看见苏仟眠的发顶,瞧不见神情,让他愈发心虚,不觉将腿朝后缩了缩,直到紧紧贴住床榻,无法再退,才又道一声:“我……”
他不知如何开口,解释赤足穿鞋一事。
“弯腰会疼,不方便,我知道。”苏仟眠说着,稍稍歪过头,直至找到长靴被脚踝悄悄顶起的那一块凸起,才抬眸对上于皖的视线,以一副商量的口吻继续说道,“不过下次还是等我在时为好,万一你摔个三长两短,不说给我,岂不是也要给叶汐佳惹麻烦?”
“她免不得训你一番。”最后一句的语气,无奈中充满怜惜。
于皖点了点头,又一次垂下去,苦笑一声,叹气道:“大抵是最后一次了。”
过完清明,他也就不用揠苗助长地急于恢复了。
苏仟眠看得出他眼底的沮丧和失意,将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将他凸起的指节包在掌心,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过他的虎口,轻声说道:“我想到个法子,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
于皖抬起头,晶莹剔透的红色眸子一眼不眨地望向他,流露出期许,等待他说下去。
苏仟眠道:“你不愿用符咒,这种场合,更不好我背你或是抱你去,太不庄重。所以我打听一番,找人制了这个。”
他站起身,朝外走去。于皖心下一紧,隐约猜到大概。他看到苏仟眠推着一辆带轮的木椅朝自己走来。木椅两侧设有扶手,靠背也比寻常的椅子高上许多,下面装有四个木轮,前两个较小,后面两个则几乎与木椅的扶手齐平。木料被打磨得极其光滑,椅子上还铺有厚实柔软的坐垫。
“我思来想去……或许这是最合适的选择。”苏仟眠把轮椅推到屋中央,朝于皖走来,在他身前弯下腰,“山路崎岖,就算天晴没雨,对现下的你来说,登山已是极大的负担。强撑不是办法,倒不如我用轮椅推你上山,既不至于加重伤口,也能完成你探望的心愿。”
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于皖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他坐在轮椅上,被苏仟眠小心推行上山的情景。
太没用了。
纵然他知道是由于伤重迫不得,可是想到将才差点摔的一跤,想到自己竟然连最寻常的走路都做不到,明日还要依靠这种东西——依靠苏仟眠的力量和眼前为他量身定制的轮椅,被推至父母的墓前,甚至是推到陶玉笛的墓前,他就觉得自己太过无能没用。
衣袖被攥出一道道皱褶,越来越多,长睫剧烈地颤抖,正当于皖在一片黑暗中挣扎徘徊,努力说服自己结束心间斗争时,苏仟眠的手按在他的肩上,说道:“你若不肯,我不强求。”
“我只是不想你伤势加重,多吃苦头。”
于皖扪心自问道,他哪里有支撑自己不接受的底气呢?
此番此景,他经历过不止一次,看似有所选择,实则不然。他连靠自己走出这间屋都做不到,怎么可能做到不仰仗外物,独行扫墓祭拜。
还要去看陶玉笛。
“我……”于皖睁开眼,苏仟眠深碧的衣角落入眼里。五指曲起又展开,眼睛睁开又合上,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他终于伸出手,朝前探去。
只是仍旧低着头。
于皖一语未发,但苏仟眠凭借他的动作,读懂了他的决定。苏仟眠试着询问道:“我先抱你上去试试,好不好?”
说是询问,话音一落,苏仟眠径直绕到于皖身侧,弯腰又一次将他抱起,放在轮椅中。
刚好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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