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扫墓(2 / 2)
于皖不说话,手搭在扶手上,缓缓握拳,把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紧握在掌心中。
冰冷刺骨的玉石被捂得如烙铁般发烫,硌得手心生疼。
于皖双唇轻启,声音细微几不可闻,说道:“就……就用这个罢。”
苏仟眠推着于皖上山。
山路坎坷,伴有不少碎石,难免颠簸。哪怕苏仟眠暗地里来过,甚至推着空轮椅反反复复练习过好几次,但带于皖来,还是头一次。于皖换了衣服,没束冠,黑发用一根素朴的银簪别着,沉默地坐在轮椅上,双臂弯曲,把买来的祭品牢牢地保护在怀中,身形不时随轮椅轻晃。
一路无言。苏仟眠明白,在这样的场合里,他什么话都不该说。他也很清楚,自己今日的身份只是个随行者,是个负责顺应于皖的心意,送于皖去到他想要去的地方的人,仅此而已。
于皖还是第一次以这种的方式来见红浅和于扶远。
前往的山路漫长又短暂。木轮和地面摩擦的声音缓缓平息,终于落定。苏仟眠轻轻一声“到了”让于皖回神惊醒,他眨了眨眼,坐在轮椅上的他刚好与墓碑齐平,上面刻着的于扶远和红浅的名字毫不费力地撞入眼中。
于皖手指动了动,不知苏仟眠何时走到身侧,悄声问道:“我扶你起来?”
于皖看他一眼,点了下头。
他行动不便,苏仟眠顺理成章地帮忙,清除墓碑旁的杂草,擦去上面落满的灰尘。于皖慢慢地走到墓碑前,手指拂去几片细小的落叶。
“爹,娘。”
苏仟眠又帮他把带来的祭品摆好,茶果糕点,一一陈列。茶叶是毛峰,于皖特意嘱咐过,让苏仟眠去方泽那买的。他说红浅生前最爱这一种,家里备的一直都是这种茶。
知道于皖心里有许多话要说,苏仟眠快速地摆放收拾完毕,退步离开,背过身去,给于皖留下足够的空间,但也时刻留心身后的动静,以防于皖有个闪失,他赶不及。
于皖的手搭在墓碑上,迟迟地没有抽离,仿佛透过没有温度的石碑,能与地下的他们相牵,感受到温暖的怀抱,听到魂牵梦绕的声音。他来前想过很多话要说,要亲口告诉他们前段日子发生了什么,告诉他们当年的真相,可真正抵达,喉头发涩,嗓音哽咽,最先落下的,是眼里的泪水,滴在石碑上,留下湿漉的痕迹。
“你们……你们应该都看到,也都知道了。”于皖艰难地说出话。
“那一晚的事,其实是他做的。他害了我们家那么多,害你们平白无故地遭遇狼妖,为了保护我而死,可我……”
“对不起。”于皖痛苦地说着,声音颤抖地承认道,“我还是……”
“还是做不到,单纯地恨他。”
他全然忘记身上的伤,躬身弯腰,双手扶住抱住墓碑,脸颊贴在石碑上,泪水又一次涌出。
许多年以前,在他心烦意乱时,只要来到这里,无论多么烦躁,都会感受到安宁和平静。哪怕只是静静地站着,或者静静地依靠在墓碑旁,不说任何话,内心都能获得前所未有的宁静。甚至有一次,于皖直直地望着墓碑,哭累后坐在旁边的树下睡着了,睡到半夜也没醒。深夜里陶玉笛急匆匆地找来,在看到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的一刻,原有的责骂尽数被压下去,只是将于皖唤醒,带他回去。
于皖在泪眼朦胧间扭头,还能认出是哪一棵树。他又一次想到陶玉笛,当着父母面,想到了与最可恨的人之间尚且称得上美好的回忆。直白的承认是痛苦的,但说出口后,熟悉的感觉将他包围,和小时候一样,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更没有变过。
这是世间最爱他的两个人,会无条件包容接纳他的一切,理解他内心的痛苦与挣扎,接纳他的遗憾和执念,接纳他的狼狈和不堪,接纳他一切的一切。只因为是他,只因为他是于皖,无论长到多大,在他们眼里,都是该被疼爱的孩子。
“我可能……要离开庐州一段时日了。”情绪散尽后,伤口浮起绵密的阵痛。于皖缓缓后退几步,跌坐回轮椅里,在他们的面前,他不用有一丝一毫的强忍。
于皖的声音因痛放轻,道:“还没想好去哪,可能去魔界,也可能去别的地方,等伤好了再说。总之肯定留不下来了,我的眼睛……你们也都看到了。”
“不过,这次我不会是孤身一人了。”回眸看到苏仟眠的身影,于皖的脸上露出一个清浅笑意,整个人笼罩在一股满足中,“他会陪我一起,你们尽可放心。今日实在匆忙,待到下一次,待我伤好了,再带他来,让你们好好地看看他。”
“爹,娘。”于皖的声音回荡在山里,坚定又清晰,“你们……真相得解,冤屈洗清,无论如何,你们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
于皖和他们说完道别的话,喊了苏仟眠一声。
他该去和陶玉笛做个告别了。
所有的祭品都是准备给双亲的,于皖的目的很明确,他只是顺道来看看陶玉笛,并非祭拜师长,他永不可能祭拜他。他要的是确认这个杀害他父母并利用他的人葬在何地,确认陶玉笛真正的死亡。
按照李桓山给的地址,苏仟眠把于皖推到陶玉笛的墓前。陶玉笛葬在庐水徽的后山上,平平无奇的一块位置,墓碑上刻有“先师陶玉笛之墓”几个字。
墓碑前孤零零的,没有任何祭品,大概是李桓山和林祈安知道他会来,有意地没摆放。
于皖拒绝苏仟眠的帮助,借着扶手的力,撑起身,站在陶玉笛的墓前,垂眼看向墓碑上的字。
陶玉笛死了。
世间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毕竟陶玉笛是为了救他而死。这个于皖早就知晓确信的事实,被眼前冰冷的坟墓和孤寂的墓碑无声地念起,传递至耳边,深入至心田。
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明晰。
于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故人已逝,过去的事更是落定翻篇。再过几年,怕是修真界就不会有多少人记得陶玉笛这个名字,那时于皖的伤也会痊愈,离开庐州。他还是会想起陶玉笛,想起和陶玉笛有关的事,无论好坏,甚至是在梦里和他相见。毕竟这些年的经历是他无法逃脱的过往,是组成他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也仅此而已。
它们再也伤害不到他,再也阻碍不到他,再也影响不到他。
春风吹拂,扬起他背后的长发,将他的内心卷起翻开到崭新一页。于皖高挑清瘦的身影立在陶玉笛的墓前,心神一动,那只由心魔化形的凤凰便从心间飞出,展开翎羽,绕着陶玉笛的墓碑飞过整整三圈,啼叫一声,顺应于皖的召唤归回。
凤凰栖落的同时,于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借此卸下压在心间最沉最重的担子。他阖上眼,在偌大天地间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如同来前所见院中柳树枝条上新生的嫩叶,微风一吹,翩然舞动。
手掌贴过胸膛,其下的心房跳动得缓慢、沉稳、有力。
他终于和陶玉笛作了一场堂堂正正的告别。
这就够了。
“仟眠。”于皖出了声,慢慢地转回头,朝等候在侧的苏仟眠伸出手。
他说:“我们回家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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